《矜婳缘》 五十一 力量

    孤尽侧身躺在姽婳身边，让姽婳也翻过来面对自己，紧紧地拥抱。

    窗外那束紫气光晕现在正在慢慢的一点点减弱熄灭，无声无息地沉入夜色之中，就像摧毁一切的自然灾害，来时惊天动地，去时波澜不惊，只留下一片狼籍，和满世界的伤痕。

    也许十位仙尊已经动用了法术再次封印了玉碑中的灵魂，对那个灵魂来说，他又一次逃脱无望，沉入了这世上最深的黑暗和绝望之中，也许此时他正在无声的悲泣和痛哭。

    可是，他还会不会再一次伺机从这万世寂寞的深牢中出来窥探一下光明的世界？哪怕只是一眼，一个瞬间，都已足够。

    若一个人还活着，无论活得多绝望，总还是不会放弃希望的，越无望的绝境越是能激发一个人生存下去的强大信念，这一点对魔鬼来说也许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一种跌倒一万次也还是要重新来过的力量或许已经在这一刻开始悄悄的酝酿。

    孤尽看着姽婳紧闭的双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在微微的颤抖，就像蝴蝶停留在一朵花上时震颤着羽翼。

    他忽然情不自禁靠近姽婳，感觉着她虚脱到几近没有的鼻息，冰冷的面颊，微微张开的嘴唇，嘴唇的形状看起来很坚韧很倔强，于是他一下子就吻了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吻她，带着一丝淡淡的**，使得他的指尖已忍不住微微战栗，整个人仿佛也已僵硬。

    可是更多的是一种深刻入骨的痛楚，使他的胸前涨满了酸楚，眼角湿润几乎要渗出眼泪来，因而他只是尽量用最轻的动作吻着姽婳，就好像害怕忽然把她从浅浅的睡梦中惊醒，又好像担心他内心的灼热会不小心融化这片洁白美丽的雪花。

    姽婳从昏睡中醒来，微微张开眼，看到闭着双眼的孤尽近在咫尺，竟突然忘记自己在哪里，微微的怔住，却不知不觉间被唇齿间的一股暖流温暖了整个心房，这股细密流长的细流流遍全身，使她仿佛变成了轻盈而柔软的云，融化在和煦的春风里。

    她又闭上了眼睛，一点点小心地回应着孤尽，孤尽把她拥得更紧，更温柔……

    “我只记得近一百年来的事，一百年以前的记忆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一百年以前我是谁？我在哪里？我真的有一个哥哥吗？这些我完全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百花仙子，姽婳。”

    “我只要你是姽婳就够了，你是姽婳，而我是孤尽，姽婳和孤尽一定会永远在一起，无论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们就像两个被全世界遗弃的人一样互相舔舐着伤疤，无论多么用力，每一句话却还是显得空洞乏力，仿佛正是因为无法实现才只能用语言诉诸出来。

    无论是姽婳还是孤尽，他们都已经达到了极限，身心极度虚脱无力，只剩下了沉沉的困倦之意。

    但也许是因为比起倦怠，他们更害怕黑暗里的孤寂和绝望，所以依然在用语言驱赶着无声的寂静。

    姽婳问：“你想过死吗？”

    孤尽说：“死有何难？难的是活着还不如死了。”

    “是不是每一次遭到惩罚，都会让你觉得就好像死了一次？”

    “何止是一次，我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活不过来了。”

    孤尽现在才了解，这样的感受这世上也只有姽婳能懂得，因为他们同病相怜。

    姽婳苍白的手抚在孤尽的脸上，他的脸上有着坚毅而冷酷的线条，可是当他对你笑时却是令人无法抗拒的，现在姽婳好想看一看孤尽对她笑。

    可是她却说：“你知道吗？就算没有受到惩罚和知道这个秘密之前，我对这个世界也从来没有抱过希望。”

    孤尽问：“为什么？”

    孤尽只知道自己在那之前却是无忧无虑而幸福快乐的，他活得潇洒自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因为他聪明绝顶又有着逸群之才，清冷俊逸，孤高自傲，拥有了这世上完美的一切，完美得甚至有些过头，过头了就会有些坏。

    孤尽以前确实有些坏坏的，就像个纨绔子弟，对自己很以为傲，一个坏坏的笑容就能俘获无数少女的心。酒色均沾，虽没有什么过度有伤风化的行为，但伤了不少女孩子的心确也不假，因此到了如今才会对美色绝缘。

    阅尽世间繁华，方知幽莲无价。

    若是换了以前，他也许对姽婳根本不会注意一眼。若这个女孩不但平凡普通还消极悲观，充满了无助绝望，他更加会躲得远远的，只有厌烦和嫌恶。

    可是现在他的心里却只有心疼，对姽婳身世的怜悯和同情，难道是因为感同身受吗？还是因为她是姽婳，也只有一个叫姽婳的女孩才会引起他内心的共鸣，叫他充满了不忍和悲哀？

    孤尽依然紧紧地抱着姽婳，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幽深的黑甚至泛出了深蓝的光泽，就像蓝黑色的深海一样深沉寂寞。

    姽婳对他说：“我的身世虽然孤独飘零，但世上身世悲惨的人又岂止我一个，他们当中依然有活得多姿多彩的，因此我并不是顾影自怜，而是因为我不知道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孤尽笑了，这种时候还能轻蔑而不以为然的笑出来的人恐怕真的是非常自信又骄傲的人。

    “这是一个太过深刻的问题，恐怕连我也回答不了你。”

    姽婳也笑着说：“你那么文采斐然，难道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有些人只要有才华就够了，有了才华就不必思考人生，因为他们凭借才华已能活得很好，只有那些活得不好的人才要思考人生。”

    “哎，也许是吧，所以像我这样的也只剩下人生可以思考了。”

    “那么你思考出来什么没有？”

    “大约思考出来了一些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活，虽然掌管红颜洞已是一份莫大的责任，我根本也没有闲暇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可是每当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挥之不去的空虚寂寞就会袭来，只让我觉得活着根本就毫无意义。”

    “空虚寂寞？”孤尽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戏谑着道，“你怎么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这会让我想入非非的，觉得你只不过是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事。”

    没想到姽婳大方承认说：“是啊，我就是在想你说的那种事，这样你是否满意了？”

    “不满意，若是这样，我怎么能再袖手旁观下去？无论怎么说，我都有这个义务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因为现在我们已是一对恋人。”

    姽婳已忍不住笑出声来，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互相开玩笑也许也只有他们了。

    她一边笑一边轻轻地咳嗽，几乎又要因为喘不过气来而力竭昏睡过去。

    孤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我不逗你笑了，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就算你是这个意思，现在的我也没有力气付诸实际行动。而且你若真的有此意，恐怕我也早就把你办了，对你我实在没有半分邪念。”

    姽婳慢慢地停止喘息，忽然又一脸严肃地说：“你若对我没有那种心思，难道只剩下了同情和可怜？”

    “自然也不是那种意思，我说的是……”现在换作孤尽觉得好笑了，他笑着说，“是什么意思，连我自己都被你绕晕了。”

    还好姽婳不再就这个问题继续追问下去，把头埋进了孤尽的臂弯，缓缓地说：“我是说我这个人好像和别人不同，一定要有一些活下去的动力和原因，为了什么或者为了谁而活着，有的人为了自己而活，可是我却不能。曾今我以为是为了红颜洞和这些姐妹而活的，可是我依然还是会有那种感觉，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那种力量……”

    那一天，姽婳第一眼看见孤尽，不只有孤尽那令人眩晕的灿烂笑容，还有伴随在孤尽左右的那个孤独和寂寞的影子。

    有些人一眼一刹那就能把你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看得一清二楚，那一眼已把你了解得不能更透彻，她了解你胜过任何一个亲密好友，熟知你的程度就好像是你最亲近的人。

    他的孤独、寂寞，任何一种感情都在那一眼里，也许是她是通过你的一个眼神，一个神态举止。

    但无论是怎么样懂得你的，都是因为你们本就有着某些共同点，孤尽与姽婳的共同点又是什么呢？是不是因为他们同样的孤独而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