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 42.莫道【5】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大道无情，以天地为穹庐，众生皆在煎熬，然而逆天改命者，天道不容。

    当镜离神君破开界门，出手扰了少年的命格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已经被天道盯上了，之所以没有四十九道天雷立刻降下，不过是因为他修的逍遥道而不是无情道而已。

    然而，如果立刻洗了这人的髓，种了仙根的话，就不一定了。

    天生仙胎而修道自是水到渠成，修为和境界，渡劫，最后大道得成，自然能做到这一步的，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个，哪怕修为企及帝君。

    而若说凡人修仙，却也不是不可。这是要讲究机缘的。毕竟在这个天界早已与轮回界隔阂上千万年的时候，撑死了也不过修成一届地仙。距离真正的神仙还有老远的距离，更遑论登极天界。

    然而，既决定了将这个同他有深刻因果的生灵掌握在身边，他就不在乎任何所谓的天谴或者天劫。

    指尖沾着灵药，一一涂抹在少年遍体的伤口上，小神君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他初初就直接将这人还是司马初晴的时候便纳入昆仑了，何须等到现在。而现今这个世界。而现今这个凡间世界与天界没有任何的联通与关联。

    镜离神君发愁地想了想，决定等这人修为够了便提了他的魂体脱离轮回，再用三千神木重新为这人做一个法身好了。

    悉心照料之下，少年的伤，至少皮外伤都好得七七八八，然而那心里的伤痕却不晓得要多少时间去抹平，然而无论如何，没什么敌得过时间。这一点，我们的小神君深有体会。

    少年没有名字，只有编号，自然也许他曾经也是有名字的，但他毕竟幼年出事，也不记得了。当然，镜离神君是晓得少年叫什么的，但是他犹豫是否要告诉对方，又如何解释他晓得的缘由。

    这可愁坏了神君殿下。以前他从来不会顾及这些琐碎的东西，但是毕竟已经决定将对方纳入羽翼之下了。

    “凌霄，从今以后，你叫顾凌霄。”想了想，神君殿下决定采用历劫时候的姓氏，加上少年本来的名字，也不算隐瞒或欺骗。

    少年没什么反应，或者说，除了死寂沉沉，没有什么反应。这让镜离神君有些懊恼自己来的时机不对，应该再早些来就好了。

    想要伸手摸一摸少年的脑壳顶，却在碰到对方的瞬间察觉对方压抑着的颤抖和紧绷时，一股怒气和怜惜涌上了神君殿下十万年没波动过的心头。他自然而然地将对方轻轻揽入怀中，轻柔地安抚着。一点点，也许是那一丝神性的相合，又或者是少年的记忆力从来没有被如此对待过，顾凌霄慢慢松软下来，沉沉睡去。

    神君殿下神色是自己都意识不到地温柔，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就是从前的顾镜离。

    将熟睡的凌霄安置好，镜离神君悄悄离开室内，他需要去布置结界以免被神界发现反而连累了这孩子。

    而就在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本应沉睡的人即刻睁开了毫无睡意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眼底划过一抹阴沉，瞬间手下的床单便出现了破损。

    我们的镜离小神君带着手上的少年，哦，现在应该称之为顾凌霄了，带着顾凌霄出现的地方，在末世之前是一个较为繁华的城市，虽然现在只剩下了显得残破和萧条的末世景象。镜离神君选了一个比较居高临下的建筑的顶层用术法构造出的空间，然后设下结界，而结界却覆盖了整个城市。

    镜离神君提着他久未见血的森罗剑，浮空站在半空，俯视着整个破败的城市，神识扫过每一个角落，包括下水道里的丧尸老鼠。他面无表情，然后在下一刻，他的身形消失。

    清除行动开始——

    他不介意在少年成长到足够强大的时候给对方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因为镜离神君觉得，吃苦这种东西已经没必要存在了，即使需要对手，他自己就足够了。

    而他设置的结界只是隔绝没有生命的东西进入而已，比如这种被这个凡世的人称之为丧尸的东西。他并不介意为其他的生灵提供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因着既然他已经决定逆天改命了，那何不妨多改一点？

    “昆仑秘术·四，春雨秋霖！”

    结界里突然下起大雨，却不是一般的雨水，昆仑秘术构成的雨水，洗净这片结界里的所有肮脏和不洁，病毒和血迹与腐败的尸体，然后撒下三千神木的青木的树种，四十九天后，青木长成，可替代镜离神君的术法成为整个结界的核心。这样，即使以后他和凌霄不在这里了，也能继续保持这个方外之地的存在。

    等到小神君他回到顾凌霄那里的时候，就看到少年正穿好衣服准备出逃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一世的人畏他如虎？！

    镜离神君忍不住想现在，立刻，马上将司命那厮揪出来让对方从昆仑秘术一百零八招全部体验一遍！

    “你……醒了。”镜离神君尽力使自己的神情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和善，若无其事将少年拦腰抱起，搁在床上：“你的身体还是需要多休息的。嗯，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你，我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顾凌霄怔了怔，垂下眼皮，喃喃，不动了。

    镜离神君以为对方是因为伤势疲累，于是将对方裹了裹，然后点在顾凌霄眉心，捏了个昏睡诀。见到少年立时便沉睡过去，有点发怔地看着那张完全不同于上一世的秦雪问的脸，然而却依旧让他那颗修了万八千年的，本应四平八稳宛如一潭死水的心头，欢快地动了动。

    小神君摸了摸下巴觉得，偷摸着下凡来找人的举动，是在是明智不过了。

    然后摸上床，将顾凌霄揽在怀里，没羞没臊地亲了一口，也睡了过去。嗯，这么多年了，效果还是堪比天柱。

    “抱元守一，气沉丹田，运行小周天。”

    镜离神君正式教顾凌霄开始修道的时候，天色骤然阴沉。不过神君殿下却面无殊色。

    好在少年年岁虽然大了，资质却是上佳，一天之内便引灵气入体，加上灵药洗髓，涤荡体内浊气以后，进步倒是颇为迅速。这让我们的神君殿下非常满意，快一步就少一点风险么。

    顾凌霄盘坐在寒玉垫子上，结印，周身灵气动荡，玉色的面上偶尔露出疼苦的神色却终被自己压下去。一旁观察的镜离则是心下微叹，年少的那些经历终究是将这孩子的心性磨练得十分坚固，于修道一途倒是合适，然而却没有逍遥道该有的随意与生气，不由得又想起这人还是秦雪问时那颇为活泼的样子。

    殊不知就在他走神之时，本来静心修炼的人却睁眼看着他，见着他脸上的微微走神的神色，眼底仍是阴郁起来。

    你在想谁？

    一瞬间灵气便紊乱动荡起来，经脉纠缠的痛楚席卷全身，顾凌霄倒地蜷缩成一团，面如金纸。

    镜离瞬间惊醒，赶忙查看对方的情况，却发现灵气走岔了道，引得体内暴动，稍有不慎有暴体的危险。

    少年神色压抑着痛苦，身体颤抖紧绷着。镜离眉头一皱，想着倒是个麻烦事，心念之下指尖神力涌动顺着筋脉走入体内，平息顾凌霄体内暴走的灵力，引导逸出的灵力回到正轨。

    感受着手下的状况，他舒了口气，果然还是操之过急了。揠苗助长终究不是正途。

    顾凌霄脸色渐渐回转，身体放松下来，浑身仿佛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显得过分瘦削的少年身体竟有些楚楚可怜，加上并不逊色于前世的皮相，镜离神君觉得胸中的物什似乎悸动了一下，碧青的眸色突然幽深起来，那些历劫时的记忆涌入脑中。

    这个人的身体，他是品尝过的，深刻的。

    这人的里里外外他都曾收藏过，快乐的，悲伤地，生气的，羞涩的，情动的。所有的一切，他以为自己会淡忘，然而却如此清晰而鲜亮。而这一次的人，同一个灵魂，是否还会让他心动？

    顾凌霄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看见那个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逸出温柔和期待的神色来，不是那日阴暗下似死神的柔和，而是真正的温柔，不禁心下酸涩混杂妒忌和怒火。

    透过我，你看到了谁？

    这世上，真的有人在乎过自己吗？

    镜离扶起昏迷的人，横抱起来往室内走去，神色微异，似是心疼。而这一幕落在了天界某个人眼中，却让其咬碎了一口银牙。

    “……本君倒也要去将这红尘劫历上一历！”

    于是，天界某年某月某日，东极天传出来了不得的消息——素来有神仙榜样之称的东华帝君，他竟下界历劫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