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此时正躺在病榻上，假寐的滋味最不好受，他得装睡，还得佯装着持续不断的鼾声才能像许多年前哄翠翠睡觉一样，孩子先睡着了，他才能起身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翠翠睡了，披着薄薄的一条毯子。他看看病房里的挂表，现在的时刻是午夜一点钟。他坐起身，困意像退潮的海水，他睡不着，坚强都是伪装的，他的内心深处求生的信念像给大雨浇透了的山坡地，随时都有滑坡跟崩塌的危险。现在思绪如同春天的柳絮一样在他的思想天地里漫天飞舞。癌症？癌细胞？他真想刨开自己的胸膛。看见自己的肺，看见那些可恶的癌变细胞到底长什么样？它们就要胜利了，他觉得自己的生命虚弱的犹如一只病鸡，那情形他见过，得了鸡瘟的鸡，扑棱几下翅膀就死翘翘了。那个时刻老徐觉得也快要到来了。白天他咳嗽又咳出了血，他悄悄用纸巾擦了，瞒过了翠翠和翠翠妈。让他们那么担心又有什么必要呢？反正死是每个人的最后归宿，早死还早超生呢。再说了，他老徐活了五十七，人世这一遭，也算走过了多半途吧。没遗憾那是瞎说，怎么能不遗憾呢？他还没亲手把翠翠的手交到另一个男人的手掌心，那些婚礼上的叮嘱话，他酝酿好了好多年，看来也没机会郑重其事的说一遍了。翠翠要生孩子，生个外甥女呢，还是外甥呢？名字都起的差不多了，咳，得个啥病不行啊？非得个癌症！你说它得耽误多少事吧？
灯光通明的走廊里空荡的有点渗人，老徐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像是走在一截同样明亮的长长隧道里，迎面阴风阵阵，让人毛骨悚然。他想着如果真有死神就好了，跟祂撞一个满怀，问问祂，我老徐到底还能活多少天，几个月？要是活不过两月，不行赶紧催着翠翠把婚期提前，了却了他老徐的夙愿算了。到楼梯的拐角处，老徐也没能碰见死神。下楼梯？从体力来说，多少有点奢侈，他犹豫了三秒钟，要不试试？果真就真的连楼梯都不能靠双腿走下去了？最后还是乖巧点吧，谁知道亲家母在一楼等自己到底等了多久了呢？你说这深更半夜的，都这大年岁了，在让熟人碰见，好说也不好听不是？在封闭的电梯里他转念想下，什么熟人半夜三更的还能跟他遇见啊？除了已故的亡友吧。他笑笑，盯着指示牌上的数字变化，一楼是那么短的时间就到了。
亮母气定神怡的坐在导诊台西边的不锈钢孔靠椅上，她手里提着那个保温的盒子。她有点犯困好像，眼睛疲塌塌的。当老徐一喊她，就像一盆冷水没头没脑的泼她一样，她打了一个激灵。
吓着你了？亲家母。
没有，没有，三魂六魄出我躯体，游荡了些许会儿，都被你一嗓子都召回来了。亮母笑呵呵打着风趣圆她困乏的场面。
你等的久了吧？说着老徐坐到亮母邻旁。
可不是，等了两时多。
翠翠那丫头不睡啊！老徐无奈的解释。
年轻人，精力旺盛，可以理解。亮母依然笑着，似乎她的笑是她脸上的一种长长久久的表情。
你说我快死啊，快死啊，嘴巴怎么就突然馋起来了呢？上次我喝了你做的那银耳枸杞红枣汤，那种滋味真是刻骨铭心啊！
翠她妈没给你做啊？
做了啊，也不知道是食材选的不行还是啥缘故，味不一样啊！
我觉得可能是心情的过吧？我看的出，她方寸早乱了套了，这都能理解。说着话，亮母都不闲着，打开保温盒子，先取出那瓶装好的银耳汤。
亲家公，先尝尝，看咋样？
老徐如获至宝，像个孩子一样迫切的拧开盖子，呼噜呼噜的喝了两口，马上赞不绝口。
哎呀！我们家翠翠有福啦！翠翠她爸跟着沾了光了，死也瞑目了！
我说亲家公，你花那么多钱可得挣口气啊？可得活过来啊？亮母春风迎面的笑容被她内心的忧楚击溃到天寒地冻的冷宫。
我今天吐了两口血，可能命不久矣啊！
吐两口血就死人啊？那么多钱都搭进去了，你可不能先自暴自弃喽啊？亮母都快哭了，嗓音里带着雨云的潮湿。
老徐愣了一下。
翠翠一直跟我说花不了多钱？说她给我看病的钱，她自己的就有富裕。。。
亮母心中轰的一声，眼泪真出来了。
亲家母，你这是？。。。
亲家公，我呢，什么都不说了，翠翠这孩子也是孝顺啊。我们亮他爸这点就比你强，他有自知之明啊，现在我想起来也没愧疚的感觉，尽管别人说我绝情，一个大活人在家里活脱脱熬死了！亮他爸在家躺了六个月，住院四个月，总共十个月，我对他没亏欠！死时死时光跟我说对不起我，我辛苦啦之类的话。说把孩子丢给我一个人，他放心不下啊。亮母说完涕泪横飞。
你别哭了，亲家母，我知道你拉扯亮这几年不容易。老徐语出宽慰。
我也不是怕死的人，我当过兵，见过生死，那有啥呀？不就是脑袋一耷拉，眼一闭嘛，那有啥啊？。。。你说，亮他爸在家里熬了六个月才没的啊？
是啊，怎么了？
老徐哈哈笑起来，不瞒亲家母你说，我其实再活三四个月，我就知足了。等翠翠跟亮完婚之后，我啥时候走我都没什么怨言呐！
你这是说什么呢？亲家公，你可得活着啊，花了那么多钱，。。。
这不是钱的事儿。翠翠爸打断她，后来亮爸爸在家就那么死扛着？没吃什么药啊？
找了一个先生开的中药。。。
中药好，老徐又兴奋的打断她，你明天把药方给我拿来，我看看，我也吃吃。我这病不能这么拖拉下去，翠翠跟亮的事儿更不能更改，婚事如期举行。钱，你们那边没事儿吧？
。。。钱？。。。的什么事儿？
结婚的钱啊？老徐急了。
钱的事儿，没事儿，借我也借去！
这就对了，亲家母，结婚的事儿那是关乎孩子们一生的。有必要隆重点，仪式感必须要正规点儿啊！我这边是无能为力了，要不拿给你们那边点也无妨，毕竟是一家人嘛，分的太清，让人笑话！我这边我会尽快处理好的，不能把钱都投入到一场无望康复的病上。得给孩子们留后路啊。
听完老徐情深义重的交心话，亮母心如刀割，眼泪扑簌簌的直流。
我还给你打了一份秋梨汁，原料是梨跟山楂加许多冰糖，你尝一尝。亮母颤颤巍巍的取出新做的梨汁汤。
老徐吧嗒了一口，拧着眉头，撇着嘴。
哎呀，这是人间能倒腾出的东西吗这是？我是因病得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