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刺耳脆响，尚书令马府正堂，绘着兰间鸣鸟的白瓷茶盏重重砸在桌案之上，堪堪衍出几条碎纹，如同娇美容颜攀爬上丑陋伤疤，令人不忍再观。
马老爷坐于堂间正中，胸口剧烈震荡，十根手指皆被气的颤颤抖着，一双老眼怒瞪着面前桀骜立着的女儿，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足边躺着一张艳红粉金纸签，隐约看得见“庚帖”二字。
“老爷息怒，莫要伤了身子……”马夫人手中忙着在马老爷胸前上下抚着，目光却是对着马婉宁凝使着眼色，只是后者却似没看见一般并不为所动，挺直了腰身，颇具大义凌然之势。
端坐在一旁的二夫人眼底幸灾乐祸一闪即过，抬起手中帕子掩住微微上翘的唇边，向着身后立着的自家女儿马静云瞥了一眼，后者得了这眼色，唇边亦是闪过一抹笑意。
“你这孽障，入了趟宫，倒是翅膀硬了不少。”马老爷声音抖如风中落叶，喉头一阵闷痒，忍不住猛咳了起来。
“老爷……快看茶啊……”二夫人见状立时变了脸色，自椅上弹起身来，眼神却又飘向马静云处，马静云立时会意，赶紧自下人手中接过茶盏，莲步轻移，抬到马老爷面前，戚戚语道，“父亲万要保重身体，姐姐仅是……仅是心中已经有了中意之人，并非有意忤逆父亲。”
马老爷勉强咽下几口茶汤，险险将胸口翻江倒海之势压了回去。思及马静云方才的话，胸中复又灼热烧烫，忍不住将口中茶又喷了出来，好不容易才将气顺匀了，对着马婉宁怒目而视，“中意之人？你好歹也是我堂堂尚书令嫡女，身处闺阁却不安本分，婚嫁之事本就是该从父母之命，如何容得你中意他人。此事由不得你做主！”说罢，怒看向身侧的马夫人，“都是你平日里将她宠坏了，才生出此般骄纵性子，当真是慈母多败儿！”
马夫人闻言面色窒了窒，陪着笑脸，俯身将那艳红帖子复又拾了起来，“老爷莫要气恼，宁儿只是年纪尚小，一时迷了心窍罢了。”
细碎几步来到马婉宁面前，背对着马老爷，抿唇皱眉，向着自己女儿轻轻摇了摇头，“宁儿，还不快去向你爹爹认个错儿。”
马婉宁别过脸去，“女儿没错！女儿除了襄王殿下，谁也不嫁！”
“你……”马老爷猛然抓起桌案上的茶盏便要砸将过来，一旁管家见状，赶紧拦住，嘴上忙不迭念叨着，“老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马夫人心头剧颤赶紧护在马婉宁身前，眼中焦急一片，苦口婆心劝道，“宁儿，你莫要再执着于襄王殿下了，莫说他皇族身份统领龙行军高不可攀，如今这盛京上下谁人不知他一心求娶得便是那陆溥兮啊，既然无心与你，你又何必如此勉强呢？你爹爹自然不会委屈了你，为你挑的亲事定然配的上你的身份。那邢国公膝下只此一子，将来是要世袭爵位的，到时你便是国公夫人了，虽然比不得王妃显贵，但亦足以保你富足一生了。”
国公府……二夫人听闻此言，眸光一转，扭着腰身款款来到马老爷身侧，小心翼翼摘下马老爷堪堪举着的茶盏，为他抚背柔声言道，“老爷……宁儿若是不愿意这桩婚事，却也不好太过勉强，自古便是强扭的瓜儿不甜，那邢国公也仅是在折凤大典上见过宁儿一面，不若寻机也让他见见咱们静云，说不定就此成就一段皆大欢喜的佳缘呢。”听闻此言，马静云眸光瞬时晶亮了几分，心中燃起希翼，紧张地看住马老爷。
“国公亲点了的人，如何能叫他人李代桃僵！”马老爷烦躁地甩开二夫人的手，霍得站起身来，指着沉默不语的马婉宁怒道，“如今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管家，把这个不肖女关进她自己房中，断了饭食，何时想通了何时再放出来！”
闺房之中，马婉宁静静坐在妆台前，默默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出一言。
马夫人轻轻推门而入，心疼地看着女儿略有憔悴的模样，“宁儿，你这又是何苦……”，悄悄从袖中摸出一枚油纸包仔细打开，里面裹着的正是马婉宁平日里最爱吃的点心，轻轻塞到她手中，“快些趁热吃了，若是饿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只是千万莫要让你爹爹知道了。”
“还是娘最疼我。”马婉宁面上终于现出笑意，指尖掐起一块放在口中轻轻抿着，却品不出平日里的香甜滋味。
“宁儿，你一向处事活络，为何独独在襄王殿下身上如此执拗呢？”马夫人担忧望着马婉宁，她自然知道，自家女儿的性子便是想要的便一定要得到，只是这次，怕不那么简单了。
听马夫人提及襄王，马婉宁眼中骤然一亮，面颊浮出两盈淡淡红晕，盈盈望着马夫人，“娘，从前宁儿只是想着嫁的高，嫁的好，为爹爹争回颜面，为咱们尚书令府寻得更多倚靠。只是……只是在折凤大典当日，自襄王殿下坐在宁儿面前与宁儿对弈的那一刻起，宁儿方才发觉，世间万千男儿皆比不得他半分，莫说国公府公子，就算是太子殿下，亦无法入得宁儿双眼。在宁儿心中，唯愿与襄王殿下共度此生。”
看她心意坚决，马夫人只得轻轻叹了一声，“只是襄王殿下已然心有所属，你又有何把握能令他倾心于你呢？娘是怕你竹篮打水枉费一番心意罢了。其实你爹爹心中又如何不心疼你，他自是怕你为着这份牵念蹉跎了年华，罔顾面前的大好姻缘罢了。”
听至此，马婉宁却摇了摇头，眸光沉定，“娘，如今陆溥兮已经是御赐澄王妃身份，就连赵雪茹也要嫁去东宫了。如此，京中论及闺阁之女家世、样貌，宁儿亦算数一数二的。宁儿相信，今后只要多花些心思寻机与襄王殿下多多相处，宁儿定能寻得办法让他回心转意。”
马婉宁拉过马夫人衣袖轻轻晃着，笑意莹然，娇语道，“娘……您就帮我劝劝爹爹，若是宁儿得偿所愿，那襄王府哪里是区区国公府所能比拟的呢？”
“话是不错，若你非要如此，那娘便试试吧……”马夫人无奈，淡笑着摇了摇头，“娘只晓得，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娘……”马婉宁面颊一红，轻轻将头靠在马夫人怀中，遮住一脸羞赧，“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晨起十分，丫鬟盈儿轻轻敲着房门，“小姐？”只是半天功夫仍旧无人应答。盈儿无奈，只得轻轻推开房门，一只脚方才跨入房门之中，瞬间，手中捧着的水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瞬间扯破清晨朦胧。
盈儿跌跌撞撞奔入院中，正撞在了刚好前来的马夫人身上，马夫人见状吃了一惊，“盈儿，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盈儿面上全无血色，目光惊恐万分，六神无主，疯了一般扯着马夫人衣襟，“夫人……小姐她……小姐……”
“小姐如何？”马夫人面皮骤然一抖，“究竟怎么了？”却见盈儿如魔怔了一般，目光涣散，迟迟说不出话来。马夫人心下大惊，将盈儿用猛力推向一旁，疾步直奔向马婉宁闺房。
房中静的出奇，马婉宁全无声息躺在地上，双目惊恐圆瞪，两颊乃至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竟似失去了支撑一般，如同干瘪皮囊一般软软垂着，再也不见那俏丽颜色，身前、身侧俱是鲜红一片，更诡异可怖的是那一头乌黑的发丝竟然不见了，似被人生生扯了去一般，鲜红的血肉裸漏在外，惊悚骇人。
“宁儿！”马夫人凄厉喊出，未能再迈出一步，眼前已然天旋地转，周遭似乎来了很多人，所有人的面孔如轮盘一般再她面前旋转着，周遭慢慢黑了下来，最终陷入了一片汪洋孤寂……
灵堂，素黑与雪白交织一片。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二夫人与马静云立在一旁，嘤嘤抽泣，手帕时不时沾沾面颊上从未有过的泪迹，偷瞄着灵堂正中之人的脸色。
马老爷颓然坐在椅上，手颤巍巍扶着棺椁，浑浊的目光空洞地穿过门堂，望着堂外灰白一片的天空，木然无神。
忽然一个丫头猛然从堂外蹿了进来，急急扑倒在马老爷脚畔，扯住他的衣摆，口中急唤着，“老爷，您快去看看夫人吧……”
“夫人醒了？”马大人静若深潭死水一般的枯槁眼窝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声音嘶哑问道。
“醒是醒了，可是……”丫头吞吞吐吐，踌躇着硬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夫人您别怕，那是老爷啊……”马夫人的贴身侍女云衾亦是发丝零落，堪堪躲避着乱飞的杂物，面色焦灼，却无论如何都不得靠近床侧。
马老爷面容僵硬，手中状似可笑持着一枚绣花云锦方枕，整个人怔怔地望着那个躲在床榻内角头发散乱，目光惶恐，时哭时笑的妇人，旁边一干丫鬟婆子亦是乱作一团，刚要上前安抚，却又躲着砸来的东西退了回来，吵嚷纷杂，喧哗之声如同针刺一般，扎得马老爷头痛欲裂。半晌，终是手臂无力垂下，那方枕亦随之无声跌入一片狼藉的地面之上，被泼洒在地的不知是药是汤的汁水缓缓殷湿成片。
“老爷，京兆尹大人到，已在前堂候着。”官家小心翼翼的说着，垂着头，不敢看马老爷半分脸色。半晌未得回令，方才迟疑抬头，仅见得马老爷蹒跚萧索的背影颤巍巍迈过门廊，苍老孤寂……
管家缓缓立起身来，伸手将房门轻轻合上，将那一室吵嚷皆摒于屋内，周遭终又静了下来。
见马老爷踏入堂中，京兆尹不敢怠慢，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施了一礼，“还请尚书令大人节哀，小姐此番遭逢不测，本官寝食难安，如此，本官定要将那妖……”
“啪！”一声脆响，硬是将京兆尹未及说完的话截在了肚子里。京兆尹直觉脸颊火辣辣的疼，缓缓浮出淡红掌印，脚下却是不敢移动半分。
“若不是你们这些无用之人，我的女儿又何至于此！”马老爷手指颤巍巍指着京兆尹，目光狠戾非常，刀子一般似要将眼前之人刮下一层皮来。“老夫给你一月的时间，若是你还捉不到那个害我女儿的东西，我便是拼了这条老命，撞死在朝元殿上，也要圣上重重治你们个办案不利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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