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的回忆,叫怀念;时常的回忆,是沉缅。
人的感情和理智时常是两回事。
我的过去,那已太过遥远,我说过再不想起。可是毕竟那么真实,那些脉脉的温情盈盈的笑语,那是深入骨血的厚重,如何能忘又如何相忘?
我不沉缅,可是我会怀念。我想那边,必定依旧白云千载天下悠悠,必定依旧江山如故桑梓依然。
至我来此,经了春秋历了冬夏转眼又来了除夕。南离的除夕,前面是要加两个字的,叫水灯除夕。
辞旧迎新,美愿来年从来是除夕的主题。南离的除夕烟花是配角,水灯是目的。
凡除夕之日,南离人不分男女老少,水灯人手一只。寄意无限的水灯,削竹为骨以纸为身,式样百出精巧细作。衬了节日的烟花新衣笑颜,别有一景。
到得夜间,凡三尺清水一方碧塘,皆成了水灯之洋。油浸的灯芯点燃了盈盈的水灯,也点燃了那滢碧的波光。人们便对了这流动的灯火荡漾的水色,情寄青烟虔诚许愿。
南府的仆人,一大早便砍来了青竹刀锋飞舞,巧手的丫头纸袂翻飞,不一时便成了纤巧的形。我也跟着看了一阵,试着做了一只。然后便进屋取了笔墨,铺了桌椅在院中写画。
“我说你这向日不出门的,关在家里作甚空负了这好天气。原来是闭门用功,为不久的春试作准备么?”
无须去看,只听这音便知此人是谁。
“你待要看清了再说,莫要如此空口白话!”
“原是在作画,只是怎不作个美人倒画了个花瓶?”说笑间,楚阳已走到近前。
“你喜欢美人自己作去,怎见得我便定要作个美人?”我抬头,含笑对他。
“巧舌,巧舌,我说你不过。只是你这花瓶甚巧,亏你想得出!”
“怎见得就是花瓶?况这倒不是我想的,我也不过借人之意。”
“纵然你所说不假,这瓶子随常之物我见的自是不少,然而却也未见过这样式,它便是你想的了。”
“果然是做惯了商人的,我要将你的话还你了,凭你巧舌,我如何说得过?”
“你说不是花瓶,倒是说说看这是什么?”楚阳伸出了手指点着纸面大是不信。
“瓶不一定要插花,我想用来装酒的。”
“怎么说?”
“这几日买酒的人甚多,内中不免有作送人之意的。偶然有人说起这酒是好酒,只是这装酒的坛未免寒酸。二哥前几日偶然说起,我想着不如画几个式样试试。”
“你这想法倒好,只恐纵是画了出来,然而所需数量终是不多且你这样式也不是一日两日之功,恐无人愿意烧制。”谈到生意,楚阳向来入鱼得水。
“这话确也不错,然而我想只要不是绝顶难办之事,世事总在人为,并非全无可能。”说话间,纸上完工,我拿起来端详一阵,瓶肚的地方太空。想了一时,方提笔在上面提了青酒之名,附了两句话。
“只这两句,我是要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楚阳在那边叹气边叹边念,“这酒的好处,大约便在这两句之中了。”
“这么?我倒也同意你的说法。”
“怎么,瞧你语气,莫非又是借人之意?”楚阳拿斜眼窥我。
“你莫要不信,便是此人,我是连衣都沾不着的。”我说完,拿了纸便在那里细细吹墨,“我没有谦虚的理由。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就不是,实无必要充了自已脸面,想来终究我脸皮厚得不够彻底之故。”
“要说你这人是不惯说谎的。”楚阳他眼不斜了,只是笑意洋溢,“就凭这分诚就该让人投地的了。”
我白他一眼,放下纸张伸手往地下一指,“既如此,地便在这里,你快快投了,好叫我信了你的话!”
“这却不敢。若在平时也没什么,只是今日我要带你去个地方的,所以我纵有心也不能从愿。”
“好,好,我就说你今日怎就拿些好话框我,原来是别有目的,果然商人唯利,你快快说出来要带我去个什么地方!”
“不能说不能说,”楚阳伸出一根手指晃荡,“你这人正经惯了,说了你是不去的。你只管随了我走罢!”
“听你语气,我就不该去的。只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不能免俗,说不得就陪你去一趟了!”
“正是这话,正是这话,那么便走!”他说完,伸了手就要来扯我衣袖。
“你急什么?”我笑起来,“好歹让我收了东西,和屋里打声招呼的。”我当下收了纸笔,向李秋道了一声,就出了门来随楚阳而去。
毕竟不知他将要带我去个什么地方,瞧他说得神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