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领悟总是逐渐的，是那种迟疑而又缓慢的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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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甸甸的温热感。
唇启数次终于还是沉默。
四月末的夜风透过那几个高大的身影穿了进来，寂寂抚过面颊。春天，又过去了罢。
不知道李秋过得如何，还有大哥他们，那烧制的青瓷瓶怎样了？五姐呢？想到五姐，她淡淡地容颜蓦然在夜色里变得清晰。想起她说若是发誓能解决问题这天下也不知少了多少恩怨的样子，我忽而管不住自己的嘴。
五姐，让我也忆起了楚云轻，这个让我五姐等了一年又一年的人，那天见他的时候如此地狼狈。
还有他，楚阳，这个常年飘荡之人是否还居在那空大却仆人少少的宅院？
这两个人，有着想同的楚姓，却都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呐。
“好端端的，为何又叹息？”
“齐越，你认识楚云轻么？”还是没能忍住。
“楚寻之子。六年前的那个夜晚，楚府在一夕间家园尽散人影俱无，直至八个月前楚云轻却突然出现在群星，并做了我皇叔的家将。楚寻与你爹有些交情，他去后，南曲步上他的位置。”
齐越说得极简。
原来，六年前提亲后的销声匿迹有着这样的原委。
“不过，我知道六年前那个夜晚，楚寻暴毙，这才是真相。”
有些失神，五姐的容颜渐渐远去。她总是淡淡地笑，可是为何剥离了悲喜过后，我看到的却是她眸中寂寂地神彩？
“很少看到你有这样的神色。”
“怎样的？”
“寂然。你若是想见他，等回宫后，我便带你去。那日夜里，他已被解押回宫。”
“谢谢。”忽而觉得胸中酸涩。
“不要谢我，你不需要同我客气。”齐越浅浅微笑起来，伸指缓缓从我眉心划过，“云隐，齐越从小生长在一个并不令人愉悦的环境，自认不是个良善之辈，可是若有我认定的物事，倾我所有在所不惜。”
认定的物事？那天醉酒的隔日清晨，他不是也说过这样的话语么？我怔愣在他的指间。
“齐越原来不知，待一个人好，会是这样一种满满的心情。想要待你好，云隐，尽我所能。”
他盈盈幽深的眸，即便在这样漆黑的洞里，依然灼红我的面颊。
觉得窘迫，后仰的头摆不脱纠缠的指。
“你知道，那天你失踪的时候么？”
“啊，什么？”依然是怔愣，老久才回过神来。
“侍卫说你出去了。我做完事，你还没回来，我带了人去找你。平宁的建筑因为风沙的关系很矮，街道很平，站在高处很容易将一切收入眼底。然而仅管如此，在每一条街道的转角，我还是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总觉得你还在那些地方静静地站着，就只等一个转角，我就可以见了你。”
心脏突然以一种不能负荷的速度激跳，垂在身侧的指瞬间握紧。
握紧，松开，松开，握紧，一直持续这样的动作。
还是，止不平胸臆间那瞬息而生的浮躁。似乎浮生两世的酸甜都融入了这里，摆也摆不脱，甩也甩不掉。那是我，不曾经历的情绪。
总是不敢再看齐越，后仰的头面右偏许，然后，洞口的四人竟已悄然撤离，无声地。
从来不知道，呼吸是这样一种令人困难的事情。
心，在弦上，张弛失度。
年轻的护卫适时闪身进来，身姿恭谨，头颈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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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了一只鬼。
略有些悔，早知如此就不该打发掉跟来的一名护卫。
那只鬼在前方时隐时现的闪着。我停下步子，打量那在莽苍的夜色里飘渺的白，略有些闲情地想起一句话说夜路走多了总要撞鬼。我回想一阵发现我走的夜路虽说不多可也不少，大约如今已够了这撞鬼的条件。
好招摇的一只鬼，穿了白白的衣。
放弃回走的打算。想起刚刚齐越眉梢眼角似笑非笑并不阻拦的样子，脚下的步子便又加快了些许。
左右拐了好几弯，再看不到来时之所。
我停了下来，那只鬼也停了下来。
实实的一个影。
我这人纯是表里不一之人，骨子里就有极强的劣跟性，见不得人装神弄鬼，见了，但忍不住心下极氧。所以，打量了眼下这人几眼，已先自微笑起来。
“阁下是那路魂鬼？”
劲风拂面，肩上沉沉。
“你看，我站在这里，既打不过你也跑不羸你，所以，”我侧头看看肩上黑沉的剑鞘，“你完全可以慢慢拔剑不迟。”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什么都不敢以为。”他这话多么通行，本来收了的笑意忍不住又涌了上来，不过倒底怕恼着了他还是生生收了。
“南云隐！”
“我是。”走在太子殿下身旁就有这般好处，人也罢鬼也罢相识的不识的张口就能叫出我的名。
“你是个奇怪的人！”
“啊，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谢谢。”
“我观察你这么久，实不知你这么个人凭借什么能让人主动走近。”
这话实在有些伤人啊。
“鬼兄，”我仰头看看天色，“你费心引我来此，想来不是为了和我讨论这个问题才是。”
“你最近很出名。”他沉默了半天才又开口，伸手间我肩上的剑鞘已收了去。
“你若是不打算动手，那么，我可能要失陪了。”出来久了，不定齐越又要着人四处找。
他不言语，我当他默认。
行了两步，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便忍不住重起了些弄心。
“我想起来了，你的确不是鬼，我还见过你，在平宁郊外那片林子里。”
这次是实实在在的剑身，泛着冷光搁在肩上。
“兄弟，不必紧张，你看你一直遮着面，我其实见没见你也无什么区别。”
“你不是失了意识？”
“凑巧而已，你没听说过么，夜路走多了总要撞鬼。”
“你只凭一个身影就能认出我，见不见面容有什么要紧？”剑尖离颈项又近了几分，语气异常地森冷。
“虽然你说的是一个事实，可是我想你就是现在杀了我，于你也丝毫没有好处。”我摇摇头，这些人一个个不过是想用我作为一种筹码而已，“怎么你们一个个都以为用我威胁得了殿下？”
将希望寄予别人身上，这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在想，或者确实是因为齐越太难对付，就连处于这样被围困的境地（至少表面如此），这些人还担心着怕着。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兄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就地杀了我毁尸灭迹；要么，你收了剑我们各走各的方向。否则，你走不出这个地方。”
没有开口，可是他已经身形微动。
忍不住笑了，将字拉得老长，“你尽可以试试看。”
这个人终究没有试，所以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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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隔着个稍远的距离已看到齐越斜倚在洞口。我踏着子夜的夜色走近他，忽而觉得心情大好，于是管不住脸上笑意吟吟。
“怎么这么高兴？”
“也没什么，刚刚遇了一只鬼。”
“你吓了他？”齐越眼光乱闪。
“不是我，是你，我不过借了一回你的威风而已。”我摇摇头，看向四周隐隐浮动的身形，似乎歪打正着了。
“怎么谢我？”
“回去后，青酒不要钱。”
“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当然，说了我也收。”
我们都笑起来，早有护卫牵过马匹。各自上了马，行不了几步，齐越又停马回头。
“这地方不错，以后有机会，你我倒可来此怀念怀念。”
我亦回头，不远处黑漆的洞子，在迷茫的夜色下竟仿似一只张大开来的口。
侧身冲着齐越低低一笑，“你的伤口，不痛么？”
他眼光又一阵乱闪，伸手在我身下漆黑的马肚轻拍。
我带你去看真正的阴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