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做什么？雨翠，去百草堂，把方守大夫请过来。江莘，先把小姐送到床上去，剩下的也别傻围着，都去准备东西。”素音道，声音有几分嘶哑，一众丫头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有条不紊的做起事来。
好在江莘发现得及时，顾颜楚并没有大碍。方守还没来，她便迷迷糊糊地醒了，望了一眼周围，朝素音伸了手。
素音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便坐在脚踏之上。
顾颜楚看着素音虚弱的模样，眼中聚满了泪：“素音，此次是我连累了你。”
素音很快便反应过来：“素音本就是个丫头，大少爷爱怎么处罚都好。只是他不应该让三小姐去死。”
顾颜楚痛苦地闭上了眼，泪水从缝隙中跑出，缓缓没入了两旁的鬓发之中。
屋内的丫头在素音的授意下，开始口耳相传，没过多久，安柔郡主险些被顾倾寒与季桓景逼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临安城。
方守才刚刚离开毓秀阁不久，顾骁霆之妹，兵部尚书之妻顾唤英便带着自己女儿沈青雯便风风火火的来了。
一进门，见顾颜楚虚弱的躺在床上，白皙的皮肤衬得脖子上的血痕愈发的刺眼，当即便怒了几分：“顾倾寒呢？叫他给我滚过来！”
便有一小丫头来报：“大少爷还在户部办公呢。”
“叫他滚回来，还有莫颔，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来看着，又跑哪挺尸了？”
莫颔此时本已入了毓秀阁，就在屋子外面了，听见顾唤英这样骂，神色不变，缓步走了进去。
东秦盛产巾帼，顾唤英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她怀着顾骁霆时，便敢四下里征战，却好歹是在军营中生下的。
而顾唤英，便是在战场上厮杀之时，突然胎动。她母亲竟能咬牙忍住这股疼痛，等着敌军溃败而逃，才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这一摔，便摔出个女儿。
而顾唤英自幼便在军营中长大，尽管她父亲并没让她上战场，也不许她舞刀弄枪的。可在那样的环境下，耳濡目染的，也学得粗狂了些，哪怕是后来被送离了战场，学些刺绣女红，也是改不过来了。
“英丫头来了。”莫颔笑道。
当年她入顾府时，顾唤英还没出嫁，因此总是这么喊着。
“莫姨娘，此事，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二？”顾唤英却冷着个脸，并不受莫颔的热情所感染。
虽然顾家不比读书人家，对于嫡庶十分分明，楚湘去世之后，她见着莫颔，也会笑着唤一声“嫂嫂”。
可今日，看着顾颜楚这模样，便没了好脾气，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这事我也听说了，不过兄妹间拌几句嘴，三丫头小气，竟然就这么想不开了。幸好没出什么事。”莫颔走到床边，仿佛要亲眼看了顾颜楚，方才能放心下来。
“拌几句嘴？”顾唤英一挑眉，“把素音叫来。”
有小丫头应了，不一会儿，素音便来了。
只是她是被搀扶着来的。
素音双唇泛紫，浑身冒着冷汗，双手不停地打着颤，站也站不稳。一进屋，便有人搬了个小凳子来，让她坐在上面。
莫颔看了，眉头紧皱，口中有了几分责怪之意：“三丫头也真是的，凭她犯了什么错，何必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
“莫姨娘的意思，素音是被阿楚害的？”顾唤英一只手握着顾颜楚还有些凉的手，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看看人有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莫颔听她的话音有些不对，也顾不得去计较自己入屋子这么久也没得个座，反而一个小丫头更显尊贵之事：“英丫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素音，早晨发生了什么，老实说。”顾唤英道，素音便哑着嗓子开口：
“三小姐早起的时候便有些不舒服，想着今日也无事，便没换衣裳，打量着休息一会儿。可刚躺下，大少爷身边的阿骞就来了，不管不顾地就要带着三小姐走。素音解释了不听，只好带着木秀拦在门口。不一会儿，大少爷也来了，见素音阻拦，心中气氛，便罚素音跪着，后又进了房间，也不知与三小姐说了什么。大少爷走了之后，三小姐便横梁自尽了。”素音说着，泪水便一连串地淌了下来，嘶哑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控诉。
“你这丫头信口雌黄，今儿的事许多人都见着了，由不得你一个人胡言乱语。”莫颔涂了丹蔻的长指甲指着素音，似乎只有再往前半寸，便能嵌入她的咽喉之中。
“够了！”顾唤英喝道，站了起来。
毕竟是在军营里混迹过的，与莫颔这等深闺中的大小姐不同，顾唤英发起怒来，眉眼之间除了一股迷人的英气，还带着几分凶煞之气。
莫颔心中便有些慌了，面上还是一派镇静，有余地望着她。
“你们使的那些手段，我懒得去说。平日里如何去斗也就罢了，可是若敢殃及在阿楚身上，我第一个不会放过。”
“英儿，你不能听着丫头的片面”
“叫谁英儿呢？你不过一个登不得台面的侧室。平日里见了寒小子和疏丫头都得老老实实地唤‘少爷’‘小姐’，怎的竟敢与我平辈相称。莫家的规矩，便是这样不成？”
莫颔的脸上登时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入顾府之后，虽说顾骁霆与她算不上伉俪情深，却也是礼遇有加，甚少说过重话的。顾骁霆死后，顾颜湘醉心于战场，顾颜楚又是个软弱可欺的，她便执掌了中馈。府中上下，谁人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
即便是后来顾颜楚敢驳了她的话，表面上的功夫还是做了几分的。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辱骂？
可偏偏又不得反驳。
当初她为了嫁给顾骁霆，已经与娘家闹翻了。已是多年没了来往，她便只有顾倾寒可依靠。
可顾唤英嫁给的，是兵部尚书，官职在顾倾寒之上，得罪不得，因此只能强忍下来，仍旧赔笑道：“沈夫人这话说得，三三小姐也是妾身看着长大的，平日里敬重疼爱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害她。只是之前也在小厮门口中听了些话，与素音说的不同，因此只是想问个清楚罢了丫头小子们的话不可信，还是等三小姐醒了，听听她怎么说吧。”
“楚丫头醒了，敢说实话么？”顾唤英冷笑，忽觉袖子被扯了扯，低头一看，正是她才五岁的小女儿，沈青霓。
“母亲，这位舅母脸色怎的变得这样快，如同变戏法一般。”沈青霓仰着脸，大大的眼中满是好奇。
“可不是变戏法么。”顾唤英面对着女儿，又是一副极为慈爱柔和的模样，“霓儿，不该叫舅母。”
“那该叫什么好？”沈青霓茫然，她知道这是在舅父家，也知道床上睡着的是表姐，却不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人不是舅母。
“叫姨娘，莫姨娘。”
“姨娘。”沈青霓低头念了即便，忽然明白过来：“霓儿知道了，她是父亲新迎进门的姨娘！”
小孩子童言无忌，自知自己家里有着不少姨娘，便以为天下所有姨娘都是自己家的。莫颔听了，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沈青霓害怕的往顾唤英背后缩了缩：“姨娘又变戏法了。”
“就凭她，还不配。”顾唤英冷道，也不知值得是什么，看了一脸莫颔，又道，“姨娘且先回去吧，寒小子回来了，叫他找我。”
“是。”莫颔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字，转身便离开了屋子。
顾唤英坐回床边，见素音还在那，整个人歪在木秀怀里，连坐也坐不住了，便问：“大夫看过没有，可好得了？”
“方大夫已然开了房子，说只是受了寒，过两日便好了。”有丫头回道，顾唤英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没好之前，先别在院子里，以免染了什么疫病，传给了楚丫头。”
几个丫头道诺，便扶着素音走了出去。
她们倒也不敢真的把素音带出毓秀阁，只是在后面寻了间干净屋子，留了两个丫头看守着。
为着这出戏逼真，素音在顾倾寒之后，又去池子里泡了会儿。那时已是傍晚，太阳虽还明晃晃地挂着，可温度已经凉了。
她本就折腾了一天，再受这样的罪，哪里还支撑得住。在顾唤英面前能够清醒的说完那番话，已经是搏了命了，此时便已经奄奄一息。
两个丫头忙着熬药的熬药，燃火炉的燃火炉。
药煎好了，却是怎么也喂不进去，真不知该怎么办，忽的有人直接接过了药碗，径直走到床边，扶起素音靠在自己怀中，一点一点地喂着。
那两丫头看清了来人，纵使诧异，却不敢张扬，更不敢随意离开，只是候在屋中。
一碗药下去，再加上屋中火炉燃得旺，有几分热气，素音也就清醒了些，抬眼看见来人，挣扎着便要起来。
“你好好躺着，病还没好呢，可别折腾自己了。”顾舟忙道，素音却是从他怀中挣扎了出来：“见过三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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