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南面长江,港口众多,是内陆水运的枢纽之地。再加上隔着广陵江就是号称每年承担半数国税的江南道,江南之富庶,正如当朝出生在江南的文坛巨擘李成秀所言:“忆昔延平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此诗虽有言过其实的嫌疑,但不能否认江南富庶甲天下的事实,所以才吸引了无数的外乡人前赴后继下江南。扬州作为毗邻江南的首要都城,自然人流量奇大,便是这初春冻人天气,各个县城里每日也有不少陌生面孔出现。
正如眼下,阳北巷钓鱼台外,又围上了一大群人。
唐宁不矮,但人很瘦,挤不进人堆,隔着层层人群自然也就看不清里面情形,只好踮着脚尖探头观望。
透过人群,中央站着两人,一人佩剑,一人挂刀。
佩剑之人眉目有些英气,但肤色黝黑,身材瘦小,一把三尺长剑配在腰间,实则剑鞘已经拖到了地面。另一人膀大腰圆,满脸疙瘩,刀上还有十分鲜明的干涸血迹,瞧着就让人发憷。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各自屏气凝神,挺有那么点渊渟岳峙的高手风范,可旁人看去总觉得有些滑稽。
平阳王朝以铁骑北下打江山,是实打实的战斗民族,这几十年休养生息后虽然明确表态了崇文抑武的决心,但对于江湖人,皇帝一直是不闻不问的态度。故而现如今的江湖人并不用担心如旧南朝的大多数武人那般,低声下气地做堂前燕,甚至是沦为朝廷走狗。
徐墨澜站到唐宁身边,同样看着不远处的两人。结果唐宁不愧是江湖中人,对徐墨澜的到来仅仅是丢了个不要说话的眼神,全身心注视着一触即发的战斗。
西阳县阳北巷靠近扬州北城门,巷子里多是酒馆茶肆,外来旅客若要留宿,大半会选择此地。原因之一,便是临西一侧有一处正对几家酒楼的钓鱼台,因为是伸进湖面的大面积平地,是个江湖人切磋武艺、抬高名声的好地方。
徐墨澜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但也谈不上多感兴趣,只是面带微笑地瞧个热闹,权当放松心情。不出片刻,钓鱼台中央的两人憋不住,出手了!
其实这两人也是无奈,你说你们这些旁观的,好好看着别说话就行了,还非要起哄,那些下注买输赢的就更过分了,竟然还嚷嚷着再不打回家吃饭去了。两位名声不显的江湖人显然脸皮还没厚到唐宁那种地步,熬不过周遭源源不绝的冷嘲热讽,所以打算速战速决。
两人其实都有些真本事,那位剑客的招式承转间颇为赏心悦目,提气轻身之时更是脚尖越过众人头顶,剑光闪闪。耍刀大汉则是一力降十会,大开大合,一把数十斤重的直脊短刀挥得呼呼作响。两人只是纯粹的切磋,并没有分生死的打算,所以心有灵犀地留有余地,来去数招后便稍稍附带两句捧场的话,显然不是初出茅庐的江湖雏儿。
对于这两位还算有些斤两的江湖人来说,能有份教头护卫之类差事,比他们在江湖中餐风露宿实在要好了不少,再不济或者投身于门派之下也不错,至少有了个庇护所,不用生怕哪天就成了他人扬名立万的刀下亡魂。
正对钓鱼台的酒楼之上,所坐皆是非富即贵,要么是走镖的或者出门历练的门派中人。而他们挑在钓鱼台比试,醉翁之意自是不言而喻。
只是不等两人报出更多早已打了无数遍腹稿的华丽招式名,耍刀大汉约莫是天生力大无穷,一招没有收住手,将黑瘦剑客的右臂划出一道血痕,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眼看都见血了,更加拍手叫好。
剑客受伤后,也打出了火气,不再随意舞花剑,而是用上了极有杀伤性的点、刺、撩式。用刀汉虽然块头大,却也足够灵活,险而又险地躲过几招中则见血的杀招后也不管不顾了,仗着兵器重力量大,一刀刀劈近那位黑瘦剑客。
本来两人你来我往,还算客气,这下倒好了,双方都激起了血气,出手招招致命。黑瘦男子虽然身法高明许多,但毕竟钓鱼台就这么大的地方,躲不过身高臂长的大汉无休无止的穷追猛砍,加之他又身材瘦小,硬挡下几刀后已经手臂发麻差点握不住兵器。第六刀落下,黑瘦男子已经赤手空拳,眼看着就要被开膛破肚。
斜对着钓鱼台有家茶肆,虽然也贩卖酒水,但显然比起旁边那家屋檐都要高过它屋顶的酒楼要廉价了不少。一位身穿粗麻布短褂的老人,脚下是在扬州这种繁华地带少见的草鞋,正巧慢吞吞走了出来。
老人抖了抖袖子,轻轻跺了跺脚,好似有些畏惧初春寒气。略显疲惫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现在这世道好了,可人却又都不惜命了,奇也怪哉。”
与此同时,耍刀大汉眼看已经收不住手的一刀突兀地止住了势头,又硬生生偏去老远,砍在了钓鱼台地面上,激起火星无数。魁梧汉子臂力之惊人,在场围观的众人都已经深有体会,可这诡异的一刀,不单单失了太多准头,更是将其虎口震裂,大刀应声脱手。几乎是第一时间,黑瘦剑客反向打滚,躲出了老远。
两人心中都很诧异,各自站在原地,眼神闪烁。黑瘦剑客自然不会认为是对方故意的手下留情,不过环视一周,都是看热闹的小老百姓,看不出是谁做的手脚。
既然当事人都看不出来,那这些没武功的旁人更加看不出来了,眼看着本该闹出人命的一场比武,突然就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了。看客们一哄而散,开盘下注的赌徒们则是压低声音骂骂咧咧,显然把这两人又归为了串通一气来混名声的那类老江湖了。
一介书生的徐墨澜自是漠不关心,随大流往回走着,只是跟在他旁边的唐宁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两人走出没多远,唐宁突然躲到一处铺子墙角,回过头鬼鬼祟祟地往钓鱼台前那条路上张望着。
徐墨澜以为他又发神经了,笑着拍了拍唐宁肩膀道:“唐兄,你这又是怎么了?”
唐宁张望许久后,兴致缺缺地回过头,失望道:“刚刚可能有个高手来了,不过我不知道是谁。”
“多高的高手,比你厉害?”
徐墨澜本是半开玩笑的问话,熟料唐宁正色道:“要是真的话,那种高手想必都不屑于跟我们这种人动手,太跌份。”
“那比起刚才两位呢?”
“我猜是成年人看待稚童的眼光吧。”唐宁似乎真的不像开玩笑,一步三回头,边走还不忘念叨着:“我这么天赋异禀的学武奇才,怎么高手没来收我做徒弟?不合理啊。”
无言以对的徐墨澜哭笑不得道:“既然是高手,还能让你发现了?那你不也是高手?”
唐宁翻了个白眼:“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真正亲眼目睹过一次高手出手,说是神仙也不为过。”
将信将疑的徐墨澜不予评价,只是一路往回走。神仙?他徐墨澜从不信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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