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谨做了个梦。
她梦到那裸露的河滩上躺着大片大片的鹅卵石,小木屋外晾着渔网,院子里圈着生机勃勃的蔬菜,一切都那么温馨。
而书生却认出了公主,公主解释道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生活,我不要那满府佣人,我也不要荣华富贵,我只想像现在这样跟你在一起,种田织布,我就心满意足了。
书生看着她,满脸哀伤,道你是堂堂一国公主。
公主潸然泪下,说那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身份,犹如我的枷锁一般将我禁锢在礼仪之上,无法般配,甚至只能眼睁睁看所爱饮下鸩酒。可如今我们已经跨过这汹涌的河水,难道你真的不能同我袒露心扉吗。
我跋涉这千山万水,只是为了你的人。
书生只是转过头,不再去看她。
公主伤心欲绝,再不言语,走出屋外,踉踉跄跄向前,一头扎进了靖江河。
书生驻足片刻追出屋外,却只见到河上翩然飞起一只蝴蝶。
随着蝴蝶翅膀煽动,熟悉的轻音乐响了起来。
林谨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眼前还残留着梦中大片大片的河水,耳边依旧是贯穿梦境的轻音乐。她愣了半晌突然坐起身子,从枕头底下慌忙捞出手机摁掉闹钟。
她看着屏幕上大大的7:12,心里惨叫一声不好,瞌睡全无。
“你终于醒了。”刚刚晨跑完回来的孟柠站在地上,看着她手忙脚乱又麻利娴熟的爬下床,一看就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光速脱下睡衣拿起一条裙子套在头上。
“我还以为你是放着那闹铃当醒神歌听呢,十分钟不关的。”
“我下次拿义勇军进行曲做闹铃,你就不会觉得我是一大清早在放歌听了。”林谨套好裙子光速冲进厕所,拿起牙膏挤好就往嘴里塞。
孟柠端着水杯走到厕所门口,靠在门框上,“不是我说,你这么火烧屁股的干嘛呢,抢打折鸡蛋?”
林谨把嘴里的泡沫跟水一起吐干净,又匆忙捧了把水在脸上搓了搓就又冲回了寝室,“我七点半要到小礼堂啊!沈星南师姐一看就是那种公事公办最讨厌拖后腿的人!这才第一天!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
孟柠又端着杯子走回了寝室,“你们没取消吗?”
林谨正把最后一只脚踩进鞋子里,“取消什么啊?”
孟柠一脸莫名其妙,“沈星南这时候不应该在忙吗?你没看今天头条?”
“我不知道她现在忙不忙,我知道我再不到我就不用忙了。”林谨抱着她的速写本跟剧本拿上钥匙手机就往外冲,“有事等我回来再说,拜拜拜拜。”
孟柠一路目送她出去,再扭回头来。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郑颜刷的一声拉开床帘,卷发乱如鸡窝,“我想杀人。”
孟柠看着她大大的黑眼圈,拉开椅子坐下,“没睡好啊?”
“我睡个毛啊,昨晚林谨不知道打了什么鸡血还是在看小黄书,凌晨两三点还在床上滚来滚去的笑,她怎么做到这么一大清早还中气十足的,年轻真好。”郑颜崩溃的叹了口气,“不用化妆真好。”
“对了你刚说什么头条?”
“就沈星南那个剧本,凌晨时候网上被爆出来了,直接上了头条。昨晚我迷迷糊糊的听见她动静还以为是在商量什么对策呢,没想到这丫头都不知道这事儿。”
孟柠喝了口水,有一下没一下的刷着手机,各大网站的新闻标题都用着不一样的措辞,报道着同样的内容,配着一模一样的剧本照片。
周末的早上学校没什么人,维纳斯与大卫像都藏在植被里,肌肉线条分明。清洁车慢悠悠的在路边开着,把落了一地的叶子跟灰尘一齐卷起,那些中世纪风格的建筑在新鲜的空气中安静矗立,林谨飞奔在通向小礼堂的鹅卵石路上,裙角飞扬。
她小心翼翼的推开深红色的木门,探进一个脑袋,小礼堂已经四散的站着坐着了一圈人,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沈星南同昨天一样,穿着一身黑色长裙,头发绑在身后,背对着她正在讲话。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是专业生,应该能明白剧本拿在手里应该被怎么对待。即使有不太明白的,那么从昨天下午,我将大家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发剧本看来,我相信各位也应该明白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沈星南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回荡在四周,她察觉到有人看向她身后,转过了身回过头。
祝融悄悄的靠近许越城一点,嘴唇轻动,“仓鼠偷松果被抓包了。”
许越城没理他,视线跟着正蹑手蹑脚从门缝中挤进来的人。
本来林谨看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她,于是小心翼翼的挤进身子,转过身轻手轻脚的将厚重的大门合上。
结果合上门再转过身,整个小礼堂的人就都随着沈星南的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她僵住了。
沈星南倒是没说什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于是林谨顿了片刻赶紧低着头哒哒哒的飞速跑下长长的阶梯台阶,就近找了个位子就坐了下来,双手老老实实放在面前桌上。
沈星南收回视线,继续说话。
祝融笑到快要忍不住,把手靠在许越城肩膀上埋着脸,以防在这么严肃的时候笑出声来。
“仓鼠妹妹也太好笑了吧……为什么只是普通的迟到她看起来就能那么蠢……”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下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跟沈星南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昨晚群里讨论的时候我也在,只是我没有讲话,我私以为这是大家认同《丹亭梦》这个故事的表现,我很开心,但是我没想到是有人因为自己的解析被人推翻了所有想昭告天下找认同吗?”
林谨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喘着气看了圈四周。大家都没再留意她了,只是专心看着沈星南,神色无比严肃,好像是在说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许越城穿了件灰色的纯色短袖,正抱着臂靠在桌子上,也皱着眉看着沈星南,丝毫不见昨天的半分嬉闹感。
只有祝融,靠在许越城身上肩膀一怂一怂的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哭。
林谨心里叫苦不迭。怎么在这种时候迟到,真的会被拉黑的。
“多的话我也不想再说了,我不喜欢因为一个人的错误耽误整个团队,特别还是因为这样荒谬的事情,等我接完电话回来我们就开始今天的工作。”沈星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件事情我会处理,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我都谅解了,不要再发生下一次了。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要在任何社交媒体,或者与外人透露任何有关《丹亭梦》的任何内容。”
“否则,后果自负。”她凌厉的看了一圈四周,说完就转身向外走去。
随着她带上门,小礼堂里顿时响起了成片的窃窃私语。
林谨看向许越城,他依旧是在刚才的位置,掏出手机浏览着什么,眉头紧皱。祝融已经坐在了他身旁的桌子上,正把一瓶矿泉水抛来抛去,一边说着些什么,一边凑过去看许越城的手机。
林谨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许越城发了个消息。
林谨本谨:发生了什么?祝融还好吗?
对面的许越城把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林谨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你自己过来问他。”
林谨飞速回复,“我怕被粉丝眼神杀。”
许越城回复完一条,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了,林谨一看,“你的仗势呢?大二团队在这里等你。”
她只好走了过去。
祝融玩着矿泉水瓶,看到她过来,嘿了一声。
“仓鼠妹妹!”
林谨还没反应过来这个莫名其妙的外号,一脸莫名,“你还好吗,不是哭了吗?”
祝融也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立马爆发出了一阵疯狂的笑声,附近离得近的人都纷纷看了过来,林谨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许越城看着她一脸不在状态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抱着双手靠在桌上,看着头发还有些乱的林谨,“果然起晚了。”
祝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到这话才挑起眉看着许越城,“听这话你昨晚是背着我对做了什么啊,仓鼠你别怕,跟你祝融哥哥说,祝融哥哥给你保驾护航,这妖孽怎么你了,嘿,妖孽,看剑。”
他一只手举起矿泉水瓶,一只手并着双指,冲着许越城做出斩妖除魔的动作。
林谨哭笑不得。
许越城一手拔掉了他的矿泉水瓶敲了一下他脑袋,“找你的托塔李天王去打扑克牌。”
祝融一把抢回瓶子,用手肘撞了一下许越城,两只脚悬在空中荡来荡去。
气氛就这么缓和了起来,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了进来,光束中有漂浮着的尘埃,许越城靠窗的那半边脸明亮,笑着的眼睛都弯了起来,睫毛根根分明,在阳光下柔软的泛着金灿灿。
可能是因为祝融,他们这边的动静一起来就有好几束目光投了过来,现在还有人在连连回头关注着,林谨浑身不自在的赶忙移开了留在许越城身上的视线,岔开话题,“是出什么事了吗?我昨天睡太晚了,爬起来就往这里跑了。”
许越城看着她的动作,挑起一边眉毛,“你昨晚不是好凶好凶的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怎么现在别人看两眼头都要埋到肚子里去了。”
林谨埋下去的脸上都是后悔,心里叫苦不迭。
祝融敏锐的捕捉到了昨晚两个字,“果然有事!鸵鸟你说!哪个野猪欺负你了!”
这下林谨连五官都皱在一起了,心说大清早的这都是什么事啊。
还好祝融没继续调侃下去,笑的没心没肺的,随口说着,“《丹亭梦》剧本被爆啦。”
林谨愣了一下,抬起了头。
许越城说,“今天凌晨的时候突然有媒体曝出了丹亭梦的剧本,而且大肆点评指点江山,一下子话题就火了起来。祝融也被翻了个底朝天,有些媒体对星南姐跟祝融的恶意揣测难听的不是一点两点。”
祝融看着林谨似懂非懂的样子,摇头晃脑,“祝英台你讲话就是讲不明白,你看把我们仓鼠妹妹搞的一头雾水的。”
他将瓶子放在身边,做出了一副评说八卦的样子,“就是这么说吧,虽然像星南要拍戏,被关注是肯定的,但是《丹亭梦》的剧本昨天才发下来,只是我们这个组里的人有,晚上就直接被爆,那么一看就是我们组的人做的啦。”
“你说我们组的人把我们的剧本曝光了出去,星南姐能不生气吗,任何作品剧本都是灵魂啊。”祝融感慨叹息着,却看不出一点惋惜之意。
许越城补充道,“而且祝融跟沈星南的身份都不一般,媒体是恨不得怎么抓眼球怎么写,但是对于正剧戏来说,这样的娱乐热度是很不好的,对评奖十分不利。”
林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又问,“可是书生不是你演吗?”
“但是这也没有公开。本身沈星南的意思是所有角色都要演员试了再定,只是我跟祝融的角色没什么争议而已,现在外界知道祝融要参演《丹亭梦》,肯定认为祝融就是男一,现在新闻也是这么写的,日后我是书生公开了,又是一波指指点点。”
“是啊,沈星南用许越城肯定是想捧他,这么一操作,糊了。”
祝融幸灾乐祸的看着许越城。
许越城倒是没理他,只是继续说,“而且祝融大一一年都没参加过学校的任何活动,就参演了丹亭梦,很难不被非议。”
祝融一把挽住许越城的脖子,“担心我直说嘛,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许越城翻了个白眼,低着头把自己的脑袋抽出来,“谁担心你了,我是担心星南姐被人说用人有问题。虽然我觉得她用你就是有问题。”
祝融哈哈哈哈的笑起来,“我可是沈星南亲自请来镇场子的,可不能有问题。而且她大风大浪的要你担心?关心我就直说嘛,不要担心当着仓鼠妹妹的面,她不会吃醋的。”他坏笑着看向林谨,冲她挤挤眼睛,“是吧仓鼠妹妹。”
林谨一头黑线。
她还没来得再说什么,沈星南便回来了。
随着她高跟鞋敲击的声音逐渐逼近,大家也纷纷停下了手上的事安静下来,沈星南恢复了一贯没什么精神的面无表情模样,“我们现在来安排一下具体工作。”
她倒是真的没再继续剧本曝光的事件,直接安排起了工作,好像这件事的影响对她来说并不足为提。
“我们要将这一个剧本准备两个方式,一个是舞台剧方向,一个是微电影方向。舞台剧方向就是我的毕业作品,小礼堂这段时间都供我们使用,舞台后的休息室就是道具室了,是全部归我们的。微电影方向就是要参选金松熊的作品,需要进行户外拍摄,微电影方向先不着急,我们把舞台剧做好了,磨合熟练了,再在这个基础上选景拍摄。”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那时候天气也会凉爽一些,我尽量能给各位好一些的条件就给大家好一些的条件,《丹亭梦》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承担,道具费服装费,如果需要加班加点的伙食一应提供。我没觉得沈建宇是我父亲有什么好避讳的,能够踩在巨人肩上攀登是我的荣幸。这是我第一个参奖作品,我希望能把它做到最好。”
话音刚落就有人鼓起掌来,大家都还是正青春的学生,热血澎湃,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情绪气氛一下子就都被调动起来了。有个别活泼的男生甚至吹了口哨,冲着沈星南喊道,“沈导万岁!”
“《丹亭梦》金奖!”
沈星南看了一眼他们,低下头翻着文件夹,继续说到,“那我们现在来安排一下分组。”
“我们由于作品形式主要分为三个大组,摄制组包括拍摄,灯光,后期制作一系列视觉成品,美术组包括服装,道具,舞台布景一系列视觉效果。然后就是演员组,演员组没什么好说的,大家都懂,刷脸,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的脸不从楼上摔下来磕坏。”
大家一齐笑了起来,祝融捅了捅许越城,说,“听见没,所以你下次不要打我的脸了,在演技还不能吃饭前这玩意儿就要给我糊口的。”
林谨在刚刚沈星南进门的时候就转过了身,面对着沈星南,正好在站祝融边上。这会儿她看着沈星南从头到尾没变过调的话,搭配上她一贯的表情,悄悄的侧过头对祝融说,“她真酷啊。”
祝融头都没回,张嘴就来,“听见没许越城,人家小姑娘说你酷。”
许越城双手合十,“谢谢夸奖。”
林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