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越城开了车门让林谨先上去，还伸出头垫了一下车门，防止人撞到脑袋。
可能是因为郑颜的那句调侃，上了车林谨倒是没再叽叽喳喳了。
于是驾驶员专心的开着车，副驾驶上的孟柠压根就没搭理人的意思，许越城也不熟她俩，一路开出了老远也都是安安静静的。
直到一个红绿灯前，郑颜停了下来，夹着将刚刚的罚单往后一递，“给我交了去。”
林谨正在发呆，等她反应过来转过脑袋，许越城已经把那张罚单接了下来。
她伸手就去拿，“你接什么啊。”
许越城避开了她的手，说没事，林谨有些急，拖着声音说干嘛呀。
绿灯亮起，郑颜踩着油门启动车，声音懒懒散散，“林谨你下午做护草使者，晚上不能让人家男孩子表现一下护护花？”
林谨的脸都皱了起来，许越城看她这样，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没事，一会儿我拿给星南，让刘印卿去交。”
郑颜抬起眼睛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你跟沈星南很熟？”
许越城把那张罚单收进口袋，“星南姐是前辈，很照顾我，师姐你跟她很熟吗？”
车内昏暗，只有路灯不停的后退，接连成一片光的水波，打在靠窗的许越城脸上，经过他立体的五官，留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是啊师姐，怎么从没听你说过你跟星南姐认识啊。”林谨也说道。
郑颜从后视镜看着许越城温温和和的神色，端正的五官，总觉得那副神情与记忆中的某张容貌模模糊糊重叠起来，某些思绪与想法逐渐清晰起来，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牵出点笑意，嘴角上扬出一个不轻不重的勾人弧度，声线轻扬。
“这一车的人都认识沈星南，只不过我比你们早了两年。当年沈星南入学的时候就跟祝融跟你们入学一样，能不认识吗，林谨现在你休学两年，回来也是认识祝师哥的人了。”
她带着点笑意，眼风不疾不徐的扫向许越城，三言两句把话题带过，抛回一句，“倒是你，我怎么总觉得看着很眼熟，明明是第一次见，但看到你跟沈星南靠在一起，就觉得更眼熟了。”
“师姐你应该是在我电脑上看过了但是没记住吧。”林谨听着这话没过脑子就接了一句，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赶紧扫了一眼许越城，连忙补充道，“他在学校上的新闻太多了，随随便便浏览连港相关都能看到照片啦。”
许越城倒只是看了一眼林谨，就继续应着郑颜，“都说歪瓜裂枣的长相才好记，播音员跟演员的脸都是周周正正的，师姐你看过几个差不多的也正常。”
郑颜连着一串轻笑，说着知道你们表演系的长得好看了。
她声音妩媚，像是酒吧调情勾人的搭讪，“就算林谨这妮子把我的前尘都给卖了，我现在也是大二，你没跟着沈星南喊我郑颜，跟着她喊我师姐干嘛呀，我都感觉我被硬生生叫老了。”
她把话说的柔和委婉，加上拉出的那一点点细腻的调笑意味，后边林谨脸都烧了起来，赶忙开口搅着话题，“哎呀，我就是刚刚跟他说师姐你跳舞很好看，是前辈级别嘛。”
许越城依旧是笑的礼貌又自然，“我喊沈星南一声姐，既然师姐你跟星南姐是旧相识，我喊一声师姐也是应该的，不是跟不跟林谨的问题。”
“这辈分算的，孟柠，你们演艺圈的都是这样吗？”
郑颜又在一个红绿灯前踩下了刹车，笑盈盈扭头的看向孟柠，“那算来你一直叫我郑颜，岂不是跟你们导演系的女神沈星南一个辈分了。”
孟柠转回了一直看着窗外的头，看向眼里一片春光潋滟的郑颜，饶是一路心不在焉的她也察觉出了这不寻常的对话气氛。
她虽然不明缘由，但也顺着自己舍友的话就说下去了。
“就是一个合心意的叫法，许越城跟沈星南关系好大家都知道，就跟林谨对你一样吧，总归是带着敬意的喜欢，就喊声师姐，也算多点亲近尊敬了。”
孟柠看着郑颜的眼神突然沉了下去，只是不轻不重的提醒她，“绿灯了。”
接下来又是一路无言。
气氛比方才更静了几分，就是林谨也察觉出了不对劲，许越城跟郑颜的一段对话不明不白，像是含着层层叠叠的几分深意，两人打着太极互相试探。
只是当事人不说话，孟柠也没开口，林谨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她从来不知道沈星南跟郑颜也认识，也不知道有什么长的跟许越城像的人让郑颜觉得眼熟。
她在郑颜跟孟柠面前一直都不太动脑子，准确来说是动不过她俩，于是也只好保持着沉默，反正该她知道的总会告诉她。
连港校内的车位是有定额规划的，无论师生都需要申请才能得批，否则拿不到进出许可证就无法进校。郑颜才回校，申请都还没来得及递，车只能泊在校外。
她将车停在离宿舍区最近的北二门，说，“林谨你跟孟柠先回去，刚刚沈星南给我发消息让我带着许越城再回去一趟。”
孟柠点点头，问林谨带钥匙没，林谨点点头，孟柠便把她的钥匙留在了副驾驶座上，便打开车门跟林谨两个人回去了。
郑颜看着她们两的背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低头点了根烟。
她单手控着方向盘，也没往回开，而是往前挪了几十米，找了个路边的车位，泊好车就直接熄了火。
许越城也不说话，沈星南要他回去的话这一车四个人谁都不会相信，他坐在驾驶座的后面，静静的等着。
以他的视线，只看得见郑颜一次次伸出车窗弹烟灰的手，手指修长白皙，圆润打磨过的寸长指甲漆的暗红。
对于郑颜，许越城也只是听沈星南说过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廖廖几句。他在脑中勾勒出一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冷艳形象，风情万种，性感的不可方物。
今天一见，郑颜的外貌倒并没有与他设想的差距太多。
漂亮是的确漂亮的，不施粉黛一样出尘的清丽，深夜出现在医院也是落落大方，身姿曼妙端庄。舞者的良好身段气质已经融进了骨子里，只是随意一站一坐，笑容体态都是一等一的入画模样。
只是这一切都是与沈星南刚好相反的。
许越城想起那个怠倦淡然的人，好像永远都是一身黑衣服，对一切事情都不是太上心有精神的模样，不太会服软，说话也平直单调，跟郑颜的懒懒散散截然不同。
哪怕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话，郑颜说出来可能就是散漫慵懒，沈星南说出来可能就是冷漠不耐。
那一截细长烟体越来越短，直到只剩一个烟蒂，郑颜将它丢出了窗外，半晌，终于开口。
“你跟沈星南到底什么关系？”
那声音冷冷清清，带着点才滚过尼古丁的沙哑，没了半分刚才的轻浮笑意。
声音在安静了许久的车内乍然响起，许越城一时回过神来，没回答上。
同样清清冷冷的一双桃花眼抬起，通过悬挂的后视镜直直看向许越城，眼里已没了半分妩媚多情，清明如镜，眼瞳漆黑。
“我说，如果你是第二个沈鸿，就离林谨远一点。”
“别碰她，别跟她说话，你别有别的心思，也别惹她生出别的心思。”
郑颜眼如利刃，一头海藻搬的波浪黑发压着白皙的一张脸，脸上一点多余的颜色都没有，黑白分明，神色锋利严肃，仿佛刚刚潋滟温柔绵长调笑的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
“我虽然回连港不久，但也知道你，跟祝融齐名的许越城。你跟林谨是一届，但我不希望你是把前程的主意打到她头上。”
所有的婀娜笑意都烟消云散，此时此刻的郑颜才真正的拿出了师姐的威严，那些年长几岁，舞台打磨出的利锐直逼而来。
导演与演员相辅相成，演员与美术师相辅相成，导演给演员灵魂，美术师将一切视觉呈现，在这之间的关系里，默契是相当重要的东西。
例如沈建宇的大多数作品都是他的妻子周东杨为主角，配合过无数次的美术师只消看一眼剧本就知道如何给演员打造出当下适合他的造型，令他脱颖而出，光芒万丈，艳压群芳。
只是这一点被郑颜几乎快要拿到台面上来说，许越城才反应过来。
不知道沈星南是不是一早存了念头，才引荐了他跟祝融和林谨认识，有意培养他们的默契，日后好长远合作。
许越城想起沈星南那天彼此介绍时对他说的话，想起被祝融打断后沈星南的反应，背后不自觉的凉了下去。
可能确实即将毕业离校的师姐就是硬生生实打实的要比他们这些才升大二的学生老辣，许越城一直没反应过来的东西，一直混在林谨孟柠中轻笑的郑颜，到底能一眼看穿。
甚至像是直接看穿了许越城，目光直逼了藏在后面的沈星南。
许越城的指尖都凉了下去。
郑颜一直盯着他的表情，试图看出点蛛丝马迹，只是许越城直到手心都泛出了冷汗，面上也是一派平静，毫无端倪。
许越城看着郑颜清清冷冷已没了半分笑意的眼睛，想起那天同样只有寒意的暴雨夜，铺天盖地的水仿佛要将整个云城洗刷一遍。
那位被无数媒体夸耀长大的少女导演，被誉为未来不可限量的沈星南，在那样如注的雨势中被浇的通透，双眼无神，已没了半分寻常的冷静。
她一身洗不干净的酒气，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不知是在质问谁，喊的就是此时此刻被郑颜勒令的名字。
许越城突然有一种窒息感，像是自己被操控着做了一些事，又被另一个木偶师一眼看穿。
那两人只是目光交汇，就以许越城为媒介，在他身上过上了招。
郑颜看见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她意料之内的被戳穿的心慌，也不是被误会的急于辩解，男生只是皱着一点点眉，像是想起了什么思考着，神色却微微的落寞了下去。
郑颜见他如此，心似明镜，也收起了如刀的眼神，垂下了视线，又点上了一根烟。
“我喜欢难听的话说前头，往后大家都舒坦，你别介意，如果说错什么我可以道歉。”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歉意。
“说实话我个人不是很喜欢娱乐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当然你现在还小，不说演艺圈跟娱乐圈，能不能吃这碗饭都是另一回事，不过沈星南这么器重你你肯定迟早的事。这些我不太在意，你在沈星南手下怎么样我也不太关心。”
“只是林谨心思简单，她自己是善良的，便以为这个世界是善良的，她对每个人都很好，便以为所有人也都会像她一样心无恶念，做梦呢，蠢货。”
郑颜吐出一口烟，没什么感情的冷笑了一声。
“虽然的确很蠢，但是既然蠢都蠢了，我也不想她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撞了南墙，染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伤心事，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哭，我还得自责愧疚。”
许越城听完这番话，温温和和的笑了笑。
“可是师姐，你跟林谨认识也不过就是这个学期的事，就这么了解她吗。”
“可能也不是太了解，但是比你了解一点吧，刚好我也比她了解一点沈星南，这些事情好巧不巧刚好让我赶上了，可能天意也是要我坐在这里浪费睡觉时间跟你讲话吧。”
郑颜点点头，扬起一个大方的笑容，又恢复了几分方才的戏谑笑意。
“说真的，要是在两年前我是个正儿八经的大二学生的时候，你这个点跟我坐在这里说话，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可能第二天就会被围堵在宿舍打哦。”
“现在师姐年纪大了，便宜你了。”
许越城看着突然转了性子跟脸色的郑颜，也只好顺流而下的点着头恭维着，“承蒙师姐厚爱，大恩大德，感激涕零，师弟没齿难忘。”
郑颜笑的花枝乱颤，烟都差点拿不住要掉下来。
过了半晌她才摆摆手表示自己不行了。
“反正她现在喊我一声师姐，我就听她一声师姐，就跟你喊沈星南一声一样，在眼前的人和事，不能熟视无睹的总归还是要管管的。”
郑颜抬起视线，隔着车窗，看向远方。
“有些很美好的东西，看到了就是不忍心使它蒙尘，不是吗。”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行人零星，只有整齐的路灯蜿蜒着向远方延伸，偌大的公路上隔几分钟才过去一辆私家车。
倒是有纨绔的富二代开着跑车在这里飙夜车，引擎声轰鸣追逐而过，叠在一起吵的人一阵头疼。
许越城直到那根烟燃尽才缓缓开口。
他说，“是的。”
那声音轻轻的，仿佛要随着郑颜的烟尘，散在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