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泰伦安的话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又好像把什么都说尽了。
而花战也明白，军派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原因却不像表面上那样是老一代和新一代的矛盾，打一架都解决不了。波文领导的商派，属下和他意见不合也不会故意破坏他的生意，毕竟个人恩怨很重要可赚钱更重要，不做买卖吃什么？
军派就不一定了，反正大家都不用考虑别的，可劲儿折腾吧。
“你知道是哪些人干的吗？”在夜晚精神奕奕的活动，花战已经习惯了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估计她睡醒了欧希曼的一天还没结束，所以找点事做，既然被人研究的那么透彻，花战总要回报这份好意。
泰伦安想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迟疑道：“具体名单我没有，但大概掌握了70%的参与人名字。不过你放心，没有其他古人类的基因样本，他们研究不出什么的。”
这就好像找出一个苹果和其他苹果相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科学家手里只有一个苹果，怎么比较？
“地球方对于古人类的信息看管很严格，你应该相信你的母星。”
花战点点头，看了眼窗外的两个月亮，希曼正在围绕着欧女士公转，“研究而已，如果他们需要，就大大方方地上门来说，我还可以提供血液。”
前几天听泰伦安笑得几乎从房间一路滚到西宫的叙述过程，是说那些科学家们从外星进口了大批会变色的拟态隐身衣和信息素抑制器，天天蹲在东宫门口，从她走过的地方寻找脱落的发丝或者皮屑，还因为伪装的太好而差点被两宫巡逻队给踩死。
一想到那群人趴在地上一寸寸地翻花战走过的草皮，比清道夫还敬业，泰伦安就心情大好，因为东宫可以把今年年末的清洁费省下来了。家里的保护很完美，可惜后来他们在欧女士战舰的扫地机器人里收集到了花战的头发。
“不行！扎针很疼的！”因为受伤而输液的泰伦安断然拒绝，“当针头刺入耳根的一瞬间你就知道什么叫地狱了！”
其实花战也很想知道自己的信息素有什么问题，不过世上大部分问题都没有答案。如果用模糊的比喻，就好比某些人类很容易让周围的同族产生亲切感，直接抓去研究也没法得到什么结论，只不过欧希曼的“亲切感”和战斗力直接挂钩。
“今晚天气挺好的。”花战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没什么事做，屋子有机器人打扫，议会的文件也都签完了，教官因为损坏了反物质战舰被责令打工还债，估计这会儿正在天琴座送快递所以这几天停课。她又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找了个干巴巴的话题。
泰伦安附和：“平和的季节要来了。”
的确，从前几乎每晚都能看见陨石划过天边的弧线，要是一颗流星换一个愿望，花战有多少愿望都不够用的，这几天只有宁静到极致的深蓝穹顶，像泰伦安的眼睛。
帮他处理议会文件的时候，最多的内容就是“某日火山爆发烧坏了某家的房顶请求修理”，最近却少了很多，整个星球似乎睡着了，再也不见醒来时的坏脾气。
新闻里也在播报这一点，欧希曼的商派也想效仿地球发展旅游业，他们没有温和舒适的环境，所以除了重口味探险爱好者以外几乎没人来。
欧希曼男女体型外貌差别不太明显，花战站在沙发后面看完了节目，才发现这个主持人是个女的，换了个频道，一只粉红色章鱼又在激动地挥舞触手。
“种族的危机？道德的沦丧！对联盟规则的挑战和先祖的轻蔑！这场星际婚礼的背后，究竟是新崛起星球为利益选择牺牲的柔弱公主，还是老牌军事星球执政官命中注定的红萼花？她的一生经过怎样的离奇遭遇？还没有象征成年的联盟护照，就背井离乡再也无法回到母星，她的心情究竟如何呢？”
真是越来越不能理解现在的娱乐节目了，花战冷眼看着那只章鱼主持人手舞足蹈，心里很同情这期《娱乐最八卦》的登刊人物，不知道谁这么倒霉，被星际著名的没节操栏目盯上了。
在章鱼主持人说明完毕后，粉红的皮肤已经激动得通红，接着大屏幕上放出一张某人在街上行走的照片，色调阴暗里面的人也看不清脸，显然是偷拍的，但发色介于黑红之间让人很是熟悉……
“花战！曾经地球太空军最年轻的上将！史上最悲惨的新娘！”章鱼人好像真的为她难过一样，边说边哽咽，“才一千零三十二岁，她还是个孩子啊！”
接下来，主持人伴随着现场群众大呼小叫的惊讶抽气声，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个“花战在地球时与诺比星首领布尔情投意合，无奈泰伦安横插一脚许以地球合作利益骗走了她”的故事，泰伦安被描述成邪恶的超级魔王，而花战是一朵楚楚可怜的红萼花。
人设完全相反了！
节目中场，获得了一手情报的章鱼主持人还奉送了一条特别八卦，即虫族的新女王对地球人也青眼有加表示好感。
说到末尾话锋一转，开始质疑花战是否真的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柔弱无害。
“上将到底是表里如一的真诚，还是能巧妙掩饰真实心意的投机者？”章鱼人以一句令人深思的问题结束，大屏幕上一张面无表情花战的脸配合地变成了阴险的笑容，他也阴险狂笑着舞动触手转身下台。
暗暗捏紧拳头的花战：“……我想杀了他。”
试图表现的泰伦安：“我帮你！”
现代社会娱乐新闻的尺度比地球当年大多了，起码主持人不会一脸“咬我咬我你有本事来咬我啊”的嚣张表情光明正大地讲领导人的八卦。
“他们哪里找来的我的照片？”愤怒之余，花战很好奇这个，毕竟有几张类似自拍的照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照的。
“陆生水母人，就是刚刚节目主持人的种族，他们有可以变形的柔软身体，能够模拟大部分生物的长相，非常逼真，只要不接触就不会发现，依靠变形成为间谍难度很大，所以选择了娱乐节目作为发展方向，只要能提供一张照片，就可以完美变形，模拟明星或者政客的样子恶搞。”泰伦安俨然是个宇宙生物百科的行家，“不过他们能够承受的压力很小，欧希曼的引力会让陆生水母内脏破裂，所以他们很少敢来这里。”
完全是为了当狗仔队而生的种族啊……
所谓八卦是伴随名气而来的，花战倒不至于真的怒气冲冲打上门去勒令水母人向她道歉，但心情也不会太好，尤其是被全息投影的电视画面栩栩如生地展示给联盟所有观众看以后——《娱乐最八卦》连续多年蝉联收视冠军了。
不过更让花战绝望的是，除去主持人夸张的形容词，对于她个人履历的叙述，竟然没有半点扭曲编造的地方，背井离乡是事实，关于虫族女王兰花的叙述也基本还原了真相……
想不到在地球默默无闻半辈子，一离开就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花战仰天流下不存在的泪水。
“亲爱的你不要往心里去，想当初第一眼受伤，上一个主持人还说我要么是触碰了禁忌的果实决定给欧希曼低到谷里的生育率再拖后腿，要么是自恋狂魔再也看不上别的生物，还鼓励我勇敢出柜面对美好明天呢。”泰伦安极力安慰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冒着泡泡的薄荷汽水。
花战凶猛地灌了一大口，“上一个主持人？”
“嗯。在录完节目的当天，他就离、奇、失、踪了……嘿嘿嘿。”泰伦安一脸羞涩，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地方，公然披露自己的暴力过往。
虽然表面上安慰她说别往心里去，但实际上已经打定主意重现过往了吧……
本质上非常善良的花战，突然有点同情触手主持人了。
联盟面向所有星球播送的电视节目有上万个，按个换一遍也要几个小时，花战拿着遥控器按了几下就没兴趣，停在一个看上去很正式的新闻节目上。
有个人端坐着侃侃而谈：“……虫族人有着短暂但充实的一生，上一届女王匆匆离世让所有欧希曼战士都很遗憾，与女王并肩作战的几次机会也让我怀念万分。我对新女王上任表示衷心的祝福，此次虫族之王的换届也适逢联盟护卫队的权责交替，我一定会配合女王的工作……”
声音清朗，笑容文雅。
花战以为自己眼花了，往前走几步打算离近看看。可惜新科技制造的电视，是几个装在天花板上的小型投影仪构成的图像，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会失真，还有护眼功能，花战向前走的每一步图像都会缩小一分，避免刺激眼睛降低视力。
泰伦安低声笑起来，拍拍沙发示意她坐下，然后用遥控器放大画面，顿时屏幕里那个人清晰起来。
那个人的每一分细节都看得无比清楚，包括肩膀上总将的肩章，领口从来不系上的扣子，还有蓝到比宇宙还深邃的眼睛。
花战看看屏幕里接受采访的欧希曼执政官，又扭头看看抱膝歪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泰伦安，直到节目结束才吐出一句话：“这、这差别也太大了……”
在地球的时候看过泰伦安的节目，后来又见到了真人，但也没现在这么大的差别啊！尽管花战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接受的采访，但可以确信，直到现在泰伦安还很讨厌兰花女王——昨天晚上还听见他嘟嘟囔囔批判人家呢！
但刚才节目里“亲切表达问候诚挚诉说心意”地向全联盟表明欧希曼和虫族的合作关系，和对地球的差不多。
“我最讨厌虫族人了。”接受到花战探究的目光，泰伦安又哼哼唧唧地说了一句，又补充，“对于虫族的言论是政治需要，但和地球的合作我们绝对发自内心。”
“嗯。”花战眼角的余光，落在他双眼之间的区域。那里有个她看不见，但的确存在的器官，不断释放着名为爱情的信息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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