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长路,朕虽不忍你孤自一人。但朕命数却是如此,朕始终是不愿连累你的,”赵宫羽凝视着昏迷的云歌,如是说道,“所以呵——从今往后,你便枉为我大秦皇后,生老病死与朕……也再无干系。”他的手指缓缓抚上剑刃,猛地一顿、鲜血如注。
那年三月,他随太子带兵征讨叛军从南方凯旋,京师文武百官一同出城在百里外迎接。
云歌作为宁国侯的女儿,也混在那茫茫人海之中,承蒙着那重若泰山的皇家喜悦。
那日风光恰好,所有人都围在太子的身前,用尽毕生所学的吹嘘着太子的英明神武,而对于真正带兵冲锋的三皇子赵宫羽却只字不提,就连正眼都懒得给他。只因为,京城里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皇帝并不待见这个庶出的儿子。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忘记了他,那时云歌不过十五岁,却是一本正经地挟着一篮子桃花走到他的面前,下跪行礼。
“小女子云歌奉家父之命,在此恭迎三皇子回京。”三月的春风掠过他的眉宇,那小姑娘篮子里的飘出阵阵桃花的暗香,赵宫羽笑笑,翻身下马。
那时他身着铠甲,叛军的血迹凝成黑色粘在上面,让他显得格外狰狞。但那小姑娘分明没有半点的害怕,和那桃花一样。让他心神安宁。
“起来吧,代我谢谢你父亲。”他捻起一朵桃花,放在手心里,面露喜色。想了一会儿,又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笛送给那小姑娘,磁性的嗓音甚是好听。
“谢谢你送我的桃花,这玉笛便当作我的回礼,送你的。”小姑娘迟疑片刻,收下玉笛。
那并非他们第一次相遇,三年前的春宴上他们早已见过面,情窦初开的他带着只有十二岁的云歌跑遍整个皇宫,只因她那时说了句,她想看桃花。
但那日之后,他及冠之年,母后却在他成年那日病死,赵宫羽伤心欲绝父皇觉得是他克死了他的母亲,于是便从此开始奚落他这个儿子,无论他做什么都是错,很快只因为一个很小的错误,他便被父皇派去了南方,戍守边疆。
而这十年来其中的苦头,只有他自己清楚。无依无靠,命悬一线的日子他过够了……
再见云歌时已是六年之后,在宁国侯的“帮助”下,他渐渐羽翼丰满,皇宫叛变,杀兄杀父,肃清朝野,血染帝京不过是几行史书的记载。更多的故事,是他如何登基,如何在宁国侯的“辅佐”下治理山河。
四月初,万物已苏,帝后大礼,普天同庆。
十里红妆,笙歌连月不绝。
那日,全天下的人都仿佛沾染了皇家的喜气,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嘴角都扬着笑意,只有两人,不解风趣。她低着头,似冷漠似无奈;他斜着眼,似嘲笑似轻视。
(本章未完,请翻页)洞房花烛,没有芙蓉帐暖,没有细语缠绵,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隔着鲜艳的盖头,
他问她为什么入宫?
她答说父命难为。
一声冷哼,他把刀刺在她肩头,转身拂袖就走,血星星点点洒在手帕上,她没落一滴泪,冷静的摘下盖头,自己包扎伤口。
他们都懂得自己的用处。一个是宁国侯的傀儡,一个是控制傀儡的线,当年的十里桃花,高头宝马不过是梦幻泡影而已,只留在过去。
帝后不睦,有些事,没人敢说并不代表它不存在,云皇后入宫一年半,皇帝沉迷酒色,后宫里的女人一波又一波,而皇后又喜静,这凤霞宫便如那冷宫一般无人问津。宫中有宴,就在皇上身边的永远是他应时最宠的妃嫔,而皇后从来只静默的坐在凤位上,不苟言笑却无可挑剔。
皇帝总说,朕的皇后是世上最正经的女人。是夸奖还是讽刺,谁都听得出。但那皇后的位置又只能是她的,因为只有这样,宁国侯才能安心的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左右朝政。
但人总是那么贪心,一手遮天的宁国侯想要的,远不止这些。赵宫羽登基三年,宁国侯的做法也越发的出格了,改律法,乱朝政,欺君犯上,在朝上与他公开叫板这些他都忍过来了。但当宁国侯要求将所有兵权交到他自家人手里的那一刻,他却彻底地怒了。
数十万与他一路拼杀至此的将士,又怎能让他轻易交给他人掌管?
朝堂之上,他拔出宝剑指着宁国侯怒目圆瞪,却又无话可说,他已经受人摆布了太久了,以至于忘了怎么反抗。他本以为,坐上了那金龙宝座便可以不受人轻视,殊不知确是落入了更大的牢笼之中。
他扔下宝剑,瘫坐在龙椅上,无力的喊了句:“退朝。”满朝文武立刻如潮水般退下,却又在出殿之后汇聚在宁国侯的身前,嘘寒问暖。
这场景不是和那时候一摸一样吗?坐在这龙椅上又和那时有什么分别?
他冷笑,独自步入凤霞宫中,去探望那个贼臣之女。
“臣妾拜见皇上。”
“呵,你爹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你却在这里独享清净,也真是难为你了。”话语中满是讥讽,连起来都没让她起来。
皇后就那样一直跪着,话都不说一句。看的他心烦,反手操起一只茶盏,丢了出去,恰好砸在一个盒子上,一支通体晶莹的玉笛滚落出来。
皇后的眉毛微皱了一下,却仍是无动于衷。只是在一旁看着他走向那玉笛,拾起又放下。长叹了一口气,便甩袖离开了凤霞宫。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每个国家的衰落都是如此,从他杀兄杀父的那一天开始,大秦的王权便已经是名不正要不顺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三年大旱,民生不济。赵宫羽想开仓济民,却被宁国侯否决。无计可施的灾民为了活命,组成起义军抢占城池,南方诸国也趁乱进犯秦国,失了民心的秦国在前方节节败退。
大军很快便攻进了皇城,四面楚歌时,他却召见了皇后,身旁带着的还有一壶酒。
他红着眼,轻笑着说道:“若不是你一家,大秦也不会亡。”
那时的她竟终于一改往日冰冷的容颜,红着眼,窒息的感觉那样痛,但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一场闹剧。
赵宫羽轻呵了一声,阴冷地说道:“贼军围城,大秦将亡,你我结为夫妻,按照国礼当以身殉国。这一杯酒便是为你准备的。”
他本以为自己的皇后会和他那贪生怕死的爹一样,百般推脱。但却见她面无表情地接过酒杯,头也不抬地给自己倒了半杯。那一刻,凤眸之中是他今生从未见过的柔情。
“皇上,您可还记得十年前在太安门前你送我的那支笛子?今日我把它带来了,斗胆想为皇上吹上一曲,不知道皇上愿不愿听?”
“朕准了。”赵宫羽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云歌将玉笛放在自己的唇间,偌大的凤霞宫里,此刻只听得见笛音袅袅。那首无名的小曲儿在阁子间绮叠萦散,飘零流转。让听曲的人一时竟忘却了城外的厮杀,脑海中浮现出满山的桃花,还闻得到花香,宛如隔世一般。
十年拼杀,自己得到了什么?赵宫羽忽然问自己,得到了眼前这个曾让自己获得过片刻安宁的女子吗?但她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让他闻着花香获得片刻安宁的小姑娘了。她是控制傀儡的线,那个制约着他的线。
一曲终了,赵宫羽眼中带笑,注视着与自己朝夕相对的皇后娘娘,轻声问道:“皇后,你这一生爱过朕吗?”他像是笑话似的问着,却听见云歌极为平静的回答:“爱过。”
“哈哈哈哈,皇后也会说笑了时候到了,朕随你一同上路吧。”赵宫羽眼角滑过一道泪痕,红着眼将剩下的半壶酒倒在自己的杯子里。
“黄泉路上,各自保重。”随后二人一同饮尽,毒酒过喉,有死无生。但随后倒下的,却只有皇后一人。赵宫羽痴痴地站在原地,看着云歌。
“傻丫头”
“我怎么忍心让你死只是此去长路,朕不忍你孤自一人。但朕命数却是如此,朕始终是不愿连累你的,”赵宫羽凝视着昏迷的云歌,如是说道,“所以呵——从今往后,你便枉为我大秦皇后,生老病死与朕……也再无干系。”
“来人把皇后,”赵宫羽顿了一声“把罪臣之女给我赶出宫去,永生永世不得回来!”他的手指缓缓抚上剑刃,猛地一顿、鲜血如注。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