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良久，整了整自己被苍林弄乱的衣服，因为低着头而隐在暗处的脸缓缓抬高，一个恰到好处，不疏离却也不是十分亲近的笑容就露了出来。
如果此刻苍林没走，肯定会知道，这是往常夏诚在面对大客户时从不落下的表情，意味着他对某一件事志在必得，为此用任何手段都不会有半点犹豫！
苍林快速地往慧姨所在的地方赶，犯了旧疾不过一个借口，她只是被软禁了。
事实上，因为她的反抗太过剧烈，若不是苍林及时赶回来，现在或许已经成了刀下亡魂，筹谋了十多年的林老与夏诚不会允许他们的计划里出现意外！
对于他们而言，任何出现的不可控的因素出现，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若不是苍林的地位非常特殊，若不是苍林因为喜欢慧姨用性命保她可慧姨也只是从死刑变成了死缓。
能不能活下来，端看她这段时间识不识趣，过了这一段，哪怕慧姨将林府的丑事传扬得人尽皆知也不会有人去管她了。
可没有人知道一个母亲能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到怎样的地步？
当苍林到达那间禁锢的内室时，只看到两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最应该在这里的人，不翼而飞。
苍林检查一遍后，脸色阴了下来，两人身上的伤口是他送与慧姨的那把bǐ shǒu造成的，不过最致命的东西却是毒。
林府内就没有一个人知道，慧姨，这个温婉如水的女人，居然会使毒？
兵器向来是一寸长一寸强，那么短的小东西，偏偏慧姨又是个算得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刺中两个来看管她的侍卫，距离必然是很近的，没准还动用了点美人计。
所以，苍林一点也不同情死去的两人，他只是生气，生气。
你终究还是信不过我！
信不过我能护住你们母女，信不过我能把雅雅安全地带回来。
才会有眼前这一出。
你不愿意等待。
从前你说我太年轻，心思太多变，给不了你安全感，你觉得我只是喜欢一时迷惑，在你年老色衰后，就回去找那些青春漂亮的小姑娘。
现在想想，我的确太年轻，太天真，太鲁莽冲动，太弱，根本做不了那个掌控大局的人。
我护不住你，他从来都明亮璀璨、朝气蓬勃的眼睛暗淡下来，仿佛已经失望，已经放弃，但转瞬，那双眼睛就变得坚定，他把手放在胸口上。
此前，我想着养父的救我抚养我教我的恩情，一直对林府中的怪异现状视而不见，不去看不去想，几年麻痹下来，仿佛就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后，矛盾终于把我逼到了悬崖边上，可我仍然在你与养父之间犹豫，觉得这是世间最艰难的的抉择，亲情与爱情该如何两全？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应该站在道义这边！我应该站在世间公理这边！我应该站在人心所向这边！
这是我的本心！
若是你违背道义，我就该替天行道，若是父亲，也同样。
从来就不存在什么亲情与爱情的抉择！
他缓缓挺直脊背，青涩的眉眼一点点褪去稚嫩，仿佛在这一刻，真正由一个男孩变成了男人。
从此我的剑，为劈开世间黑暗而生！
如果慧姨在这里，肯定会欣慰地说，“苍林，你终于长大了。”
其实，慧姨并不是不信任苍林，而是对于一个母亲来说，保护孩子是她的本能，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剥夺的本能！
不因身份的低下卑贱而不配存在，不因个人实力的弱小而被泯灭，不因性格年龄等种种客观因素而该被隐瞒被刻意忽略！
不是只有父亲才能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空的！
母亲的护犊本能就刻在她们的身体里，平日是沉睡状态，可一旦苏醒，不亚于醒来的巨狮，能爆发出超乎众人想象的力量。
那叫奇迹。
宴会早已结束。
异世的工艺早已登峰造极，做出来的灯，光线可以明亮得恍若白日，可坐拥偌大林府，掌管一只商队，但可以说穷得只剩下钱的林老书房里的灯光在特定时候亮起时，总是暗淡的。
说一句一灯如豆都算抬举了，竟然连窗外都月光的亮度都比不过。
可林老也没有要写写画画的意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苍老的脸变得模糊不清，眉峰隆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的手轻轻敲在桌子上，给人的感觉又像是他在等什么人。
这样一个人，没有张老爷的肥头大耳，面上也不见多邪恶，最常示人是慈眉善目，到自己家中，私下里的做派居然跟明面上没什么不同。
他不好财，干瘦犹如鸡爪的食指上干干净净的，连一些人喜欢在大拇指上带的象征权利、权势的扳指亦不曾带过，常年一身细棉灰衣，除非是出席必须的场合，才会换成华服，其他时候以简洁舒适居多。
他不好色，府里没有姬妾成群，连娶老婆传宗接代都懒得做，除了某些必须虚与委蛇的时候，基本算得上洁身自好，不近女色。
他也不好权，结交的多是生意上来往的伙伴，除非是必须打通的关卡，具是对位高权重的人敬而远之。
这样的他，清心寡欲得仿佛圣人。
可他偏偏就做着罄竹都难书的罪孽，活该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那么，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这大概是衣衣整件事里最大的疑问。
可惜，不会有人来给她解答。
而这个时候，门开了，林老等待的人来了。
虽然灯光很暗淡，但若是苍林在这里，照样可以看出，他就是不久前见到的夏诚。
夏诚沉淀好自己的情绪后，就直接来到了林老这里。
“如何？”他淡淡道。
夏诚垂手而立，很是恭敬，从此刻的他们俩身上，看不到丁点师徒之间的温情，冷漠一如从未见过的上下级。
“已经送去了。”他的话也很简洁，像是心知肚明对方问的是什么。
“她如何？”
“很安分，苍林本来要闹开，是她劝了一句。”说着，夏诚把衣衣说的那段话复述了一遍。
林老面上露出些许诧异。
“她不知道？”
“不，我有八成把握她猜到了。”
“呵呵，这可真是歹竹出好笋，宫家也能出个这么重情重义的苗子！”
林老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不动的脸上满是讽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