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一》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说完这句话，便从林森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我知道，阿玛祖说的是对的，或许林森真的需要时间去整理他面对的这一切。我自然会选择留给他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去接受这一切。

    只是，帮我从林森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我的心情是沉重的。

    我记得，当林森在一种极度癫狂的状态下，他说出了一些在我记忆已经消失了的，但是在现实中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他提到了一些复杂的情感，一些似乎曾经发生在我身边的东西。而这些在我的记忆深处，都是已经抹去了的。

    在遥远的过去，那个年轻的我曾经经历了些什么，不管是林森也好，翼铭也好，在我们所有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想到这里，我不尽感到心绪沉重了起来。仿佛有一片杂乱的东西堵在我的心头，让我感到有些沉重。

    我抬起脸来，看了看遥远的星空。那漆黑广博的苍穹下，点缀着的一闪一闪的如同宝石一般的星星。猜想着过去的我们曾经在这片相同的天空下生存，演绎着我如今已经忘却了的故事。一种带着一些神秘的沉重感包围着我，几乎让我感到无法喘息。

    最终我抬起手来，清抹我眼前的一抹烟尘，将这无数并没有方向的杂乱的东西彻底的从我的世界里清除了出去。我在这一刻，我感到心底里无比的轻松了起来。

    汉斯，就在此刻，我想到了汉斯，想到他的笑，想到了他的脸。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到底在哪里呢？

    “在想谁？”就在我一个人静静地站立在一条乡间小路上的时候，冷不防从我身后传来了一个即使让我无意听到，都会有些感动的想哭的声音。那是阿玛祖的声音，那个充满了力量，充满了温暖，充满了博爱和宽容的女人的声音。

    我转过脸去，看向了阿玛祖。

    此刻，阿玛祖就在我的身后，她正望着我，她的目光和二十年前一样，太熟悉，太亲切。而被时光曾经阻隔的记忆，我的现实柔和在一起的时候，让我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而当这种感觉升起的时候，我情不自禁的生出一种害怕的心情。

    是的，我感到害怕。我害怕眼前的这个人会突然再次消失。我害怕所有的一切都是只是一场梦。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突然张开了双臂，紧紧的将眼前的这个女人抱住了。

    “阿玛祖，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吗？”现在，在这种几乎是幻境的现实中，我竟然像一个孩子一样，痛哭着，寻找着一片温暖的怀抱。

    当我扑进阿玛祖的怀抱中的时候，阿玛祖也将我紧紧地抱住了，她的手依旧在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像许多年前一样。“孩子，别哭了。看得出来，这些年你也受了不少委屈。”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人活着，总是不容易的啊。”

    “是的。”我喃喃着。“阿玛祖，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经常怀念二十年前，你知道当我看到那个年暮衰老的你的时候，我有多心痛吗？或许我太自私了，我竟然觉得造物主是那么的残忍，见到这一切，我甚至开始憎恨创造万物的神，而忽视了他曾经给了我们太多。”

    “可儿，我能理解你，孩子。你的感受，我也曾经有过。但是，不管如何，我们都要面对现实，学会坚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的懂得人生。并且知道，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们该做些什么。阿玛祖同你一样，也曾年轻，也曾彷徨，或许当你看到我阿玛祖那坚强的外表的时候，却没能看见其实有时候她也相当脆弱，敏感的内心。孩子，人是一步步的锻炼过来的。”阿玛祖依旧轻轻地揽着我，她那宽厚的手掌依旧在慢慢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前几日，我精力不济，但是即使如此，很多事情我仍然是看在眼里的。我的体力不济，但是大脑还没有僵化迟钝，你和林森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了。你们不错，你，林森，还有小玲。你们真的不错。”说到这里，阿玛祖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来，我行动不便。但是里尔村的衰落，我是完完全全的看在眼里的。人们都走了，那些曾经为里尔村付出过劳动的人，他们都走了。我不怪他们。”说到这里，阿玛祖停了下来，她皱起了眉头，“这一切，怨不得我们村里的任何人。”停顿了片刻，她才又继续慢慢地说道，“所有的一切，都归功于可恶的塞纳人。是他们，毁了我们的田园，毁了我们的庄稼，毁了我们的一切。”阿玛祖说到这里，再次停住了。此刻，她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了，并且我看见她的双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充满了愤怒的垂在腰间。

    以前，就在阿玛祖壮年的时期，我见过阿玛祖生气发怒的样子，虽然这样子很少见，但是我仍是见过的。我记得在我的印象中，阿玛祖每每生气起来的时候，那样子是让人敬畏的。但是，就在二十年前，我也能够看出来，阿玛祖即使生气，那也是因为她需要生气。在我的印象里，阿玛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理智而且理性的，她需要这么做来表达她的意思，让别人了解她的宽容的限度。不过即使这样，阿玛祖很难得神气一回。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以理服人。只有到了不得不这么做，对方已经十分过分的时候，她才会采取这样的策略。

    但是即使如此，阿玛祖生气的样子就威严的，但是却不可怕。让人觉得敬畏，但是也不缺乏鼓励。

    可是现在，虽然时过二十年之后，现在在我面前的阿玛祖的愤怒，却是我见到过的阿玛祖最最愤怒的一次。

    此刻，阿玛祖的眼中闪着的是怒火和仇恨，完全没有理智的火焰。这就是一种的的确确的完完全全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