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德府刘家三代裁缝，做的一手好活。活好生意就好，常常门庭若市，渐渐成了地方首富。刘老板四十七岁才有了一个儿子，取名德才，因为是老来得子，甚是宠爱。进了腊月，有钱的没钱的人家都会做身新衣。一是为了过年走亲戚有个面，二是图个喜庆。所以刘家的裁缝店格外的忙碌。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天色还早，刘老板就让下人关了店铺。原来在省城读书的刘德才今天回乡过年。大院内客厅里早是高朋满座。这个说刘公子相貌堂堂，那个说刘公子文韬武略，以后定能光宗耀祖。推杯换盏，欢声一片。刘老板更是高兴的合不拢嘴。
夜色渐浓，宾客散去。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前的生意人都是前店后坊，说白了就是前面是店铺后面就是工厂，再往里就是住宅。门房的长工老田头，开门了问来者何事，来者身穿一身白衣，头戴白纱，回老田头说，家里的小姐想做一身上好的旗袍，工钱好说。老田头说，今日已经打烊，可明日再来。来者说，如果店家愿意前往，我家小姐愿出五两黄金答谢。老田头一听这事自己决定不了，于是就去通知刘老板。谁知刘老板酒意太沉，喊了几次都没有喊醒。只好再去找少东家，少东家刘德才也已经十七八岁。
老田头找了少东家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刘德才心想，这是好事啊，做了这单生意，明天再告诉父亲，肯定备受赞赏。于是叫了工人带了尺子，就随白衣人出了门去。出了城门往东走，经过一片小树林，约莫走了一刻的功夫，白衣人说到了，一座大宅显现在眼前，刘德才回头看看了工人，工人一脸的疑惑。进了大门，路过庭院，来到正房门前，白衣人说，小姐，裁缝到了。迈入房门，整个大厅灯火通明，芳香四溢，寒气全无。就在正对面坐着一人，依然是白纱遮面。
白衣人对刘德才说，还愣着干嘛。话说量体裁衣，工人拿出尺子忙上前，却被白衣人给叫住了。白衣人说，我家小姐的意思是让少东家亲自来量。虽然刘德才常年在外读书，不精于此道，但毕竟从小耳濡目染。就从工人手里接过尺子，走上前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阵微风，正好掀起小姐的面纱，这小姐长的柳眉凤眼，唇红齿白。就这么惊鸿一瞥，刘德才就被迷住了。哆哆嗦嗦的把尺寸量好记住，然后转身回来。自言自语道，天下竟然有这般美丽的女子。
出了房门，白衣人拿出黄金答谢，说明日务必做好，明晚到了时辰我自会去取。然后再出了院门，白衣人又说恕不远送。主仆二人，回头道谢，白衣人却不见了，眼前是一片密林。主仆二人定了定神，打着灯笼往回赶，原来来时候一刻的路程，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城里。
第二天，天一亮，刘德才就把这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父亲，并把黄金递上。原本以为父亲会好好的夸奖一番，谁知刘老板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店里。先选了顶级的丝绸，又定了最新的款式，也是一言不发照着尺寸干起活来。要知道刘老板已经多年不下手了，这些裁剪缝纫的活都是工人在做。能劳驾老板亲自动手，这单生意绝非平常。等熨烫成型，收拾利索。刘老板又是一言不发，转身去了城隍庙。城隍庙的道长和刘老板是旧识，见面寒暄了几句，就进了厢房。再转身出来的时候，刘老板的手上多了两个锦囊。道长捋了下胡须，看着刘老板的身影，轻叹一声。
一日无话，戌时刚过，白衣人就来敲门了。开门的竟是刘老板。白衣人先是一惊，往后退了半步。这才从刘老板手里接过包裹。刘老板说，衣服送上，分文不取，内有黄金锦囊。请转告你家主人，我年事已高，命不久矣，膝下只有这一子，所有罪孽我一人承担。希望你家主人高抬贵手，给犬子一条生路。白衣人拿着包裹飘然而去。
出了正月，天气回暖。刘老板的阴沉的脸色，也慢慢的露出了笑容。明天就是儿子去省城的日子，大早上就让下人把行李物品收拾妥当，明一早出发。吃了晚饭刘老板把德才叫到面前说，儿子，你这次一去，近期就不要回家了。为父如果想你，就带你娘亲去省城看你。并把一个锦囊交到德才手里，又说，这个锦囊你戴在身上，可保平安，切记切记。
第二天吃过早饭，刘德才辞别爹娘，就和书童乘车出了城。刘老板也在店里转了一圈，然后回到儿子房间，嘴里念念叨叨，说总算躲过一劫。突然脸色大变，原来刘德才把锦囊遗落在房间桌子之上。刘老板心想大事不好，急匆匆跑出院门，让工人赶车去追。追出城外，刘德才和书童已不知去向。
再说刘德才和书童乘车出了城门，为了赶火车就让赶车的老乔走了小路，路过一片树林，大白天的竟然天色暗了下来。正在这时，白衣人出现了。白衣人说，我姐小姐知道少东家远行，特邀你去府上一叙。刘德才早已仰慕那女子的容貌，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再见到小姐，小姐已经退去面纱，就像画里的仙女一般。白衣人安排书童和老乔去前厅喝茶。留下刘德才和小姐独处。小姐开口说道，我原本张督军的幼女，曾与公子有一纸婚约。后因我父被奸人所害，所以才流落在此。说完，嘤嘤哭泣起来。刘德才想了想，从没有听过家人提及此事。但转念一想，是不是父亲因为张家败落，有悔婚之嫌。心里不由得暗暗责备父亲。刘德才上前一步说，张小姐，莫哭。若真有此事，我一定说服家父，娶你入门。张小姐这才露出一丝微笑说，你以后喊我小桃吧。瞬时俩人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
等刘老板带着道长以及一干人等，在乱坟岗找到刘德才的时候，刘德才面色苍白，已经只剩下了半条命。赶车的老乔和书童俩人正坐在一条石凳上傻笑。刘老板顿足大哭，造孽啊，这都是造孽啊！原来刘德才幼年时期得过一场大病，后来气息全无。刘老板老年得子，又老年丧子，自然是悲痛不已。就想起了配阴婚的风俗，想让儿子在阴间也有一个人照顾。就出了钱找了人，偷了张小姐的尸体。那时候也是腊月，张小姐刚下葬不久，谁知道刘德才半夜又活了过来。掘坟盗墓本是大罪，于是夜里又出钱找人将张小姐的尸体葬在这乱坟岗上。
把刘德才抬回家中，脸上渐渐有了气色。自此之后，刘德才变得爱自言自语。像是对着某人说话，而且神采奕奕。书是读不成了，就在老家安顿下来。结婚生子这都是后话，刘老板死后，刘德才就继承了家业，除了爱自言自语之外，与常人无异。后来抗日战争，后来解放战争，再后来建国了，私人企业变公私合营了，刘老板也变成了刘厂长。一个小人物的命运在大时代面前微不足道，但是刘德才好像受到了上苍的保佑，总能转危为安。
刘德才四十五岁那年，也是腊月二十三，工人们为了赶工早早就打开了厂门，却迟迟不见厂长过来，于是就派人去家里喊他。打开房间，刘德才已经归西而去，刘德才身边摆满了一叠叠纸做的衣服。每一叠衣服上面都写了一行字：轮回生死地，人鬼来去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