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庶起身拾级而下，慢慢踱到大殿中央，侧耳倾听学生们的争论。时而抚须微笑，时而皱眉不语。一双赤脚就像爬过屋檐的夜猫一样，不发出丝毫声响。
几个来回后，他走到莫议身前，扶案问道：“莫议，你也赞同诛弃疾而立太子建？”
莫议沉默有顷，慨然道：“弃疾弑兄自立，不仁不义。墨家子弟当仁不让，理当拔剑而起，救万民于水火。”
莫议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豪气冲天。墨家弟子大多隶农出生，自幼饱受欺压。一听之下顿时感同身受，大声叫起好来。
“哦？”墨庶微笑颔首，站直身子走到堂前，看着满堂学生说道：“其为人也，慈仁而精洁。精洁则耻于自污，慈仁则惮于贼人。耻于自污，则愤不能忍，惮于贼人，其自贼易也。”
“这是晋国优施对骊姬说的话，谁解其意？”
“我知道。”莫议接口说道：“优施的意思是：申生这个人，仁慈好洁，为人好洁就害怕受人诽谤，怕得罪他人，就只能得罪自己，怕受人诽谤，就不会忍愤不发。”
“说得好。”墨庶眼望一众学生朗声问道：“这样的人能做君王吗？”
大殿上的人均不知老师何意，纷纷闭口不语。
“我以为，太子建就是这样的人。”墨庶停顿半响，似乎在等学生领会其中之意，过了会儿接着说道：“弃疾弑兄自立不假，那其兄熊围又何尝不是凶残暴虐。对内不顾百姓疾苦，大建章华台，对外穷兵黩武，侵吴灭陈。”
“暂且不论弃疾如何。”
墨庶缓缓看过大殿众人：“太子建淳朴而天真，德高却无能。这样的君王于百姓何益？”
孙武见众人面面相觑，不禁想到，这大殿上洋洋百人，真正明白道理的也就这个老师了。
“钟鸣铺曾有人对太子建说因利而战。尔等不以为然，都说战无利于墨家，那么今日便说说，墨家何利？”
他慢慢走到人群之中，先看看莫议，又看看诸门主，扬声说道：“墨家兼爱天下，反对征伐，锄强扶弱。若能以战止战，让百姓安居，不受刀兵之苦。便是墨家最大的利。”
这些道理孙武自然都懂，真正让他震惊的是，为什么自己说的话总是不胫而走，是什么人把这些话带到了尸谷？想到这里，不禁看了看伊繁，伊繁同样一脸惊诧的看着他，默默的摇了摇头。
见学生们哑然无语，显然一时半会消化不了自己的话。墨庶接着说道：“墨家不是鲁国那迂腐愚忠的食肉之人孔丘，放眼周室有谁又是真正良善德高之君？能让百姓安居饱腹之君就是有为之君。”
他一针见血，大殿里再无任何杂音发出，人人都在皱眉苦思。孙武却暗暗说道：老头，偏激了，偏激了。你可知千年之后可还有墨家？千年之后都是这个孔丘的天下。再说，你要让诸侯不打仗，这不是天荒夜谭吗？你把一群狼放在一个笼子里试试。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快步走进大殿，高声说道：“鹰门卫昭有要事求见。”
“哦，原来是他”孙武和伊繁对视一眼，都是暗暗点头。
卫昭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墨庶，抱拳一躬：“老师。”
“辛苦了。”墨庶也是郑重一礼：“可有孟颖和卫国太子的消息？”
“没有。”卫昭摇摇头，接着说道：“学生遍寻钟鸣铺，始终找不到两人下落，三白坊里学生不便查找。陈先生昨日也不见了，学生见情势紧急才连夜来见老师。”
“无妨。”墨庶宽容笑笑，转身吩咐：“给卫昭盛碗汤来。”
卫昭说道：“学生不饿，另有一事请老师定夺。”
专诸偷偷瞅了一眼孙武，撇了撇嘴，那意思很明显，你天天在如归客栈好酒好肉，自然是不饿。
卫昭从怀中一物，双手呈给墨庶，那物件四四方方，表面橙黄，正是孙武藏在包袱中的中学历史课本。
书，孙武倒是不在乎，连老子都看不懂，谅你们这些老粗也识它不得。要紧的是包袱里还有几锭金块和夜十方留下的东西。
墨庶接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又还给卫昭:“放回去吧，以后陈先生的东西别再动了。这东西老子和无策老头已经给我看了，天机难测啊。”
“是。”卫昭退后几步，接过一个黑衣人递过来的陶碗，皱了皱眉，就像吃药一样一口吞下。他在外面大鱼大肉吃得多了，已经喝不了墨家的清汤寡水。
墨庶摆摆手对学生们说道：“其利在民尔等自然也是不懂了。”说着快步走到孙武面前，拱手说道：“墨庶见过陈先生。”
孙武大骇，不知道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急忙抱拳说道：“见过墨先生，陈缺不请自来，冒然先生，见谅，见谅。”他一眼被墨庶识破，顿时手足无措。
“不妨，不妨。那孔丘不是说过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墨庶哈哈大笑，拍了拍孙武的肩膀：“先生一定不解，老夫怎么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先生人中龙凤，在我这群学生之中如明珠置于瓦砾，老夫岂能不识？”
“先生抬举。”孙武面红耳赤，连连拱手：“岂敢，岂敢。”
墨庶拉着孙武的手走到大殿中央，笑着说道：“三白坊二十三人不劳先生挂怀，给我们讲讲其利在民吧。”说着看了看众学生：“都听好了。”
他说话这话，迈步走到人群中，竟是双手下垂，一脸郑重，直把自己也当成了学生。
孙武孤零零一人站在唐中，暗骂了声倒霉，拱手四方作礼。
“蒙墨先生太爱，在下也是愚钝，只说说心里所想，若有不对之处，请各位指正。”
“但说无妨，但说无妨。”众人见老师如此推崇此人，好奇心气，纷纷说道。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黑衣人快步走进大殿，先是看了一眼申耕才说道：“有外敌潜入谷中，两名虎门弟子被捆绑手脚扔在草丛中。”
“啊”众人大惊，已有性急之人拔剑出鞘，一时间大殿里仓啷啷之声不绝于耳。
墨庶看了看孙武，又看看申耕，大笑道：“申耕，还不多谢陈先生手下留情。”
(本章完)
![[综]‘好’姐姐](/cover/37/37203/37203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