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一惊，他只当夜十方是个任侠使气的豪客，最多也就干点锄强扶弱，打家劫舍的勾当，孰料却有如此天下大志。
“众人见他偏偏倒倒，醉态可掬，不竟哄然大笑。”墨庶忧心忡忡说道：“就连酒肆老板叫来的吏员也是相顾失笑，谁也不把他这番醉话放在心里。
夜十方眉毛一竖，放声大笑着说，一群迂人，安知鸿鹄之志。说完就迈开大步，向西南而去。”
在旁人眼里，夜十方不过是醉酒后说了一番不着调的狂言。可在墨庶心中，却是凛然生畏，仿佛累累白骨就在眼前。
孙武知道，墨庶坚韧博爱，夜十方如此弑杀任性，他必然是紧追不放。便又问道：“后来怎样？”
“他这一走就没了音讯。”墨庶发出一声轻笑：“好在王宫里的金银珠宝他也不当回事，一路大手大脚，喝壶酒给块金锭，吃块肉给块玉佩，所以打听起来倒也不难。”
孙武也忍不住笑了，看来夜十方也不是只对他一个人大方。这些金银珠宝在他眼里就是粪土，一刻也不想多留。
“他一路南去，经过了十多个诸侯方国，那些王室权贵无一不被他顺手牵羊，沿途酒肆客栈无一不大发其财。”
墨庶看了看孙武，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依着这条线索，我追着他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足足三月后才到了雕题交趾的南蛮之地，那里千山万壑，人迹不至，自然没有王宫供他洗劫，也没有酒肆客栈供他食宿。”
说到这里，墨庶放声大笑起来，直至呛得连连咳嗽，泪光隐隐，喘息半响才接着说道：“所以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正抓着一条生鱼，皱着眉头一块一块的往嘴里塞。”
“哈哈哈哈”孙武也想不到衣着光鲜，洒脱不羁，英俊不凡的夜十方会狼狈到生鱼充饥，再也忍俊不住。
等他笑声稍歇，墨庶接着道：“夜十方听到了响动，警惕的拔剑在手，等他看清楚是我后，也是一怔，随即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墨庶苦笑道：“当时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我在他身后追了两个月，风餐露宿，想来样子也和他差不多。”
“哦”孙武看看朴实厚重的墨庶，对比他口述的狼狈模样，更加抑制不住。两人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夜十方见到是我，反而放下长剑，大声叫道，墨庶，要不要也来上一条，这味道可美得紧。我追了两个月，仍然对他一无所知。可这两个月里，他倒是把我的底细打听得清清楚楚。”
孙武瞅了一眼墨庶脚下，心想，你要是把鞋子穿上，夜十方打听起来也许不会这么顺利，谁他~妈整天光着脚丫四处乱跑。
他心里是这么想，嘴里却说道：“天下谁人不识君，老先生仁慈博爱，惠及众生，夜十方打听起来自然容易。”
墨庶老脸一红，接着说道：“我见他没有恶意，便笑着走了上去。他瞄我一眼，不动声色得递给我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那条鱼啊，瞪着眼看着我，拿在手里也是滑滑腻腻”墨庶条件反射般咽下一口唾沫，连连摇头，“我是真不想吃啊，可一见他横眉立目，只好学着他的样子，一块一块撕下来送进嘴里。”
“你也知道，我是吃素的”
孙武只是一听，肚子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可想而知，墨庶当时是何等的痛苦纠结。便给了他一个同情的表情，诚挚说道：“真是为难你了。”
“这还不算什么。”墨庶苦着脸接着说道：“等我好不容易吃完了，他竟然拾起树枝，揉搓片刻，便升出一堆火来。我当时气得不行，本以为他是没有火镰才生吃活鱼”
说到这里，墨庶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怨恨，显然对夜十方骗他吃生鱼仍然怀恨在心，不能释怀。
“哎，我苦行一生，不沾酒荤，可每次见到夜十方都要吃上一次，真是活受罪啊。”
孙武见他赤脚上青筋鼓起，微微颤动，十个脚丫紧紧的抓着地面，实在是隐忍已久，不得不发。
“夜十方似乎有所察觉，竟然笑着说，这是牂牁水里的特产，就要生吃方才鲜美，寻常人根本就吃不到。”墨庶哼了一声，忿然说道：“我根本就不想吃。”
孙武可不想没完没了的和一条鱼较劲，问道：“牂牁是什么地方？”
“我自认走遍天下，可这牂牁也是第一听见，后来还是李耳告诉了我，牂牁便是九州中的梁州，其中有一个名叫且兰的化外方国，其余均是断发纹身的蛮夷部族。“
“老先生都不知道，夜十方如何得知？”孙武问道：“他不过是楚国一名卫士，怕是一辈子也没走出楚国半步。”
“你问我，我如何知道。”墨庶怨怼的看他一眼，“夜十方还以为我吃那条鱼饱了，站起来问我，是不是还要打？我当然说不想了。我只是想化解他心里的戾气，让他明白博爱天下的大道。”
“那他怎么说？”夜十方两日前大闹尸谷，连无策也拿他没有办法，看来墨庶的一番开解也是无功而返。
“我们争论了三天三夜，到头来竟然谁也说服不了谁。”墨庶叹了口气，“所幸的是，这三日里他也没让我再吃生鱼。”
“他说什么了？”
“他东一句，西一句，什么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我要让贵州焕发新的光彩。什么要建立夜郎古国，诸如此类。”墨庶抬头凝视孙武，问，“你懂？”
“我懂！”孙武心里狂震，差点冲口而出，原来，夜郎古国的肇始之地便在贵州，那夜十方自然便是夜郎国的君王了。
墨庶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只当他也是不解，接着说道：“我见也说服不了他，便说道，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那墨家的大门便永远为你敞开，你只要心中有惑，只管到墨家来找我。
他一听，竟然放声大笑，说，墨老头，你只管博爱天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十年后逐鹿中原，再来看看是谁说得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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