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凌陌冷声问道：“他真是这么说的？”</p>
底下适才学着赵国公说话的内侍低眉道：“赵国公昨日在京城酒楼宴请诸位大人时亲口所说，奴才们不敢欺瞒陛下。”</p>
安凌陌面色阴沉，沉吟了一阵子，“他还说什么了？”</p>
那内侍不由地吞吞吐吐起来，犹疑了半晌，道：“赵国公还说、还说‘竖子短见，贻误家国’”。说罢抬头偷眼看着安凌陌的神色。</p>
“混账！”安凌陌怒喝一声，摔了案上的茶杯下去。说他贻误家国，他赵国公可是要取而代之？</p>
那内侍慌忙垂了头下去。</p>
李愿见状摆摆手，“都退下吧。”</p>
待底下跪着的人都鱼贯退下，他轻声对安凌陌道：“陛下息怒，万事皆可从长计议，保重龙体要紧呐。”</p>
“赵博结党营私，笼络人心，不敬天子。”安凌陌攥紧了拳，恨恨砸在桌上，“满朝文武，蝇营狗苟，谁敢替朕除奸佞、安山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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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赵国公的府邸，满室灯火辉煌、流光溢彩。</p>
赵国公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两个核桃，目光深邃难测，“他真是这么说的？”</p>
“今儿个御前恰好是奴才当值，奴才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陛下确确实实是如此说的，一字不差。”一个内侍打扮的人躬身站着回话。</p>
赵国公身侧站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四十岁上下，白净miàn pí，低声道：“如此看来，陛下早已派了人监视大哥。”</p>
君臣相疑竟已到了如此地步。</p>
赵国公冷哼一声，“除奸佞，安山河，”幽幽望着屋外婆娑的树影，“陛下是将我当做曹操、高欢之流了。”</p>
赵国公对那内侍说：“你回去，继续监视陛下言行，随时来禀。”</p>
那内侍应一声“是”便退了下去。</p>
高高瘦瘦的男子到赵国公身侧捡了张椅子坐下，“大哥，这可如何是好，定是我们举止太过张扬引得陛下不满了。”</p>
男子愁眉苦脸，“如今长姐也已过世，陛下只怕要拿赵家开刀了。”男子是赵博弟弟，名唤赵复。</p>
赵国公拍拍他肩膀，“怕什么，朝中大臣皆以我赵博马首是瞻，凭他一个傀儡皇帝，掀得起什么浪来？”</p>
赵复有些惊惶地看着赵国公，“大哥莫不是要……”瞥见赵国公眸底决然的狠戾之色忙道，“万万不可，邵陵王手握三万兵马尚一败涂地；赵家手无兵权，更是外戚，一旦谋逆事败，定然是死无葬身之地。”</p>
赵国公深深看他一眼，“赵家同天子已势若水火，要么身败名裂，要么光耀千古。孚山上守皇陵的清闲差事，如何都轮不到我们哥俩头上，非生即死啊。”赵国公将手中的核桃拍在桌上，恨声道。</p>
赵复依旧是犹疑，低声说道：“长姐生前不是留有密旨，教大哥尽心辅佐陛下，此生不可染指安氏江山么？”</p>
赵国公长叹，“长姐糊涂啊。她手握大燕大权十余年，此时教陛下亲政，一来不能教陛下心生感激，二来是陷赵氏一族于险境啊。那密旨，不遵也罢。”</p>
室内灯火明灭不定，赵复咬牙道：“大哥言之有理，我赵家煊赫几十年，绝不可坐以待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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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内，孟贵人在正殿翩然起舞，水袖飞扬，顾盼生辉。</p>
自安凌陌生辰那日，孟瑜惊才绝艳的一舞后，承乾宫终于起死回生，博得君王多次驾幸。</p>
安凌陌坐在案前，端了酒杯，出神地望着殿中的孟贵人，神思却不知飘往何处。</p>
一舞罢，孟贵人跪坐到安凌陌身侧，“陛下面带忧色，可是有心事？”</p>
安凌陌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前朝的事，不说也罢。”举了酒杯，仰首饮下。</p>
孟贵人执起酒壶，再替安凌陌斟满酒，漫不经心道：“陛下忧心的是权逾天子的赵氏一族。”</p>
安凌陌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转着案上的酒杯，闻言一顿，抬眸幽幽地看向孟贵人。</p>
“陛下恐其怀有不臣之心，朝中大臣，皆以赵国公马首是瞻，陛下无人可用。”孟贵人一针见血地说。</p>
安凌陌眸光深邃，“赵国公屡次以下犯上，结党营私，笼络人心，罪不可赦。”语气寒冷。</p>
孟贵人郑重其事地退后一步，叩首道：“臣妾家兄孟昭磲，现任都察院经历，因多年前同赵家结怨，仕途坎坷。陛下如若不弃，可对家兄委以重任，家兄定誓死效忠，肝脑涂地。”</p>
晚风灌入殿内，殿内的帷幔飘飞，一如方才孟贵人的水袖。</p>
安凌陌轻笑，“举贤不避亲，甚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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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景宁十五年九月二十八。</p>
卯时，苏鸢坐在菱花镜前，画棠替她挽了惊鹄髻，簪了赤金衔珠凤钗，玉竹黛兰服侍她穿了凤袍。</p>
裙长拖地的凤袍上尽是繁复的金凤展翅纹，襟前袖口缀了金珠，华丽无比。</p>
苏鸢浅笑着说：“难怪皇后历来都稳成持重，光发髻上这些劳什子便沉得很，能不稳重吗？”</p>
画棠笑道：“这封后大典一直要到晚间亥时，娘娘还是忍着些吧。”</p>
黛兰一面替苏鸢整理身上的凤袍，一面道：“今日一过，娘娘便是正儿八经的皇后了，奴婢们跟着去坤极宫当差，在这皇宫中也是风光得很。”</p>
“小妮子，想得倒挺远的。”画棠笑骂。</p>
黛兰嘿嘿笑着，“水到渠成的事情，奴婢也是沾着娘娘的光。”</p>
玉竹又跑进来催促着，“时候不早了，咱们素眠轩离太和殿远，娘娘快些吧。”</p>
画棠打量苏鸢一圈，叠声应着，“好了，马上就走。”</p>
苏鸢乘了步辇，一路到了太和殿。</p>
安凌陌身着九龙黄袍，带着翼善冠，踩了明黄蜀锦绣蟠龙的靴子，唇角噙了笑意遥遥望着苏鸢。</p>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p>
时辰到了，礼部乐声大作，文武百官跪在道路两侧。苏鸢同安凌陌并肩行过长长的甬道，到太和殿正中的节案前停住，节案东西两侧分列着玉案和册案。</p>
乐声止住，内侍高声念了册文，接着天子授了册宝。</p>
苏鸢在皇后拜位上跪下，缓缓叩首，念着身侧的安凌陌，心底忍不住地欢喜，欢喜得想不起她前世册后大典时是何种心境。</p>
苏鸢起身，从此往后，她便是大燕的皇后，母仪天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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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后大典当日，保和殿中设有晚宴，百官嫔妃一同庆贺。举国欢庆的事，唯有赵国公身体抱恙，推脱未至。</p>
皇后的宴桌设在皇帝的金龙大宴桌旁。殿内一片丝竹管弦之声不曾息过，一众大臣酒酣脑热，不亦乐乎。</p>
安凌陌若无其事地起身，苏鸢望向他，分明瞧见他提步离开时负在身后的手冲她招了招。</p>
殿内灯暖酒酣，歌舞纷繁。</p>
苏鸢不动声色地跟出去，画棠瞧见正欲跟上来，看着苏鸢递来的眼色，只得停在原处。</p>
殿外月色清明，安凌陌负手望着天心那弯下弦月。</p>
苏鸢在他身后停住，福了身，轻声唤道：“陛下。”</p>
安凌陌回身，拉起她的手，“朕带你去个地方。”</p>
苏鸢乖乖地跟在他身后，沿路除却沾了凉意的晚风便是巍峨的朱红色宫墙。</p>
苏鸢突然想着，当初天坛外，安凌陌拉着她要带她离宫，若彼时她便这样任由他牵着她的手离开，会是什么样的光景？</p>
走了许久，一直到了皇宫西南角的钟楼下。皇宫西南、东南角设有钟楼和鼓楼，为报时所用。</p>
“朕幼时常来此处，阖宫的夜色，此处最佳。”安凌陌侧首对苏鸢道，眉眼轻柔，眸底酿了月色一般，蓦地醉人。</p>
钟楼的侍卫纷纷跪倒，安凌陌淡然道：“留一盏灯，都退下吧。”侍卫们应一声，依言留了灯全都离去。</p>
安凌陌提了灯，牵着苏鸢的手登上这座高逾十丈的钟楼。</p>
远离了灯火笙箫，月色清亮如水，连星星点点的星光都瞧得真切。再向楼下望去，是富丽堂皇的皇宫，是纵横交错的街道，是一座气势恢宏的金陵城，是山河天下。</p>
安凌陌俯瞰这天下，“多少人前赴后继的江山，多少人肝脑涂地的江山，”勾唇浅笑，继而道，“果真是气势磅礴。”</p>
苏鸢走到安凌陌身侧，轻声道：“如此壮阔锦绣的江山，一句君临天下要何等气吞山河的胆识与气魄。”</p>
晚风在耳边掠过。</p>
安凌陌凝望着楼下金陵城，抓了苏鸢的手，“皇后可愿同朕比肩看这锦绣山河，一生一世。”</p>
苏鸢亦凝望着金陵城，许久，轻声道：“一生一世。”声音轻得险些被风吹散。</p>
安凌陌闻声眸底染了笑意。</p>
楼上的风吹得紧，安凌陌背风站着，将苏鸢圈至身前小小的一片地方，深深望着她，柔声问：“冷吗？”</p>
苏鸢抬眸望着他，点点头。</p>
“我们回去。”安凌陌拉了苏鸢的手提步欲走，却教她拉住。</p>
苏鸢依旧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p>
安凌陌紧紧拥住她，“朕抱着你，你便不冷了。”只觉得她发间的金簪玉钗甚是硌人。</p>
苏鸢抬手拥住安凌陌，脸贴在他胸前，忽地轻声问道：“陛下平日里如何称呼沐妃？”</p>
安凌陌一怔，眸底是掩都掩不住笑意，“良辰美景，提她做什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