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长安挽留小仆一起吃饭，却遭到了果断的拒绝。
“多谢公子好意，但是小仆地位卑贱，怎么敢和两位公子同桌用膳，万万使不得啊！“
“谁说你地位卑贱的！再说了，地位卑贱又如何，我们不嫌你，快坐下一起吃。“
听着清风的话小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低头说道：“可是姬总管有过规定，违反的话可是要被打板子的”
“没事，这里只有咱们三个人，而我们两个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长安说着伸手把小仆按到椅子上，接着将筷子递了过去。
看着满桌丰盛佳肴，小仆情不自禁的吞咽口水，终于是接过筷子吃了起来。清风与长安相视而笑，也赶紧动手不再忍耐。
片刻后，吃饱喝足的三个人靠在椅子上齐声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长安转头看着小仆，终于是忍不住问了起来：“你为什么会来白玉京干这个？”
小仆踌躇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小的五年前参加登山大典，因为资质太差没有宗门肯收，所以留在白玉京当了下人。”
“为什么不回家？”清风有些吃惊，不过转瞬间想到自己的情况，神情黯淡了几分。
小仆轻叹一声：“当初姬总管承诺会传授我们修行功法，小的一时鬼迷心窍才和他签了卖身契，后悔也来不及了。”
长安顿时皱眉，用很是惊讶的语气问道：“居然让你们签卖身契？那之后他履约了吗？”
“嗯不过姬总管给我们的功法十分简陋，小的练了五年都没突破到一境，而且卖身契的事也是之后才知道，事先他根本没有告诉我们。”
“岂有此理！这里可是仙道圣地啊！居然有如此明目张胆的欺诈发生，就没人管管吗？”清风愤怒的拍着桌子，被卖身契这三个字眼戳到了相同的痛处。
“白玉京自古以来就是姬家掌管，在这里姬家就是皇帝，找谁管呢”小仆说着从椅子上起来，将餐盘重新装好，收拾清理干净桌面，这才转身离开。
就在推门出去的时候，他突然转身朝长安和清风鞠了一躬。
“多谢两位公子款待，这是小的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菜了。”说罢关门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
屋里沉默良久之后，清风低沉的声音响起。
“这里不是白玉京吗？”
他说完就去睡了，没有等长安的回答，或许是因为那并不是在问长安，而且长安也不知道dá àn。
这里就是白玉京，但却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白玉京，一个有着欺骗和不平的地方怎么可能是白玉京？清风搞不明白，长安也无法理解，年少的幻想撞到现实的磐石，总有一方要头破血流狼狈不堪，而现实却总是胜利。
小仆是所有登山少年的缩影，让清风和长安看到了命运另外的可能性。只是走过一道台阶，便决定了哪个端茶倒水，哪个荣华富贵，如果他们和小仆一样资质低下没有被宗门选中，该何去何从？
长安还能选择回家，而被家人当作货物卖掉的清风是不是只能选择待在白玉京继续追求那遥不可及的幻梦，然后成为另一个小仆？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清风的心情还要比长安更加复杂。他不仅想到了长安想到的，还想到了长安没想到的，如果挑选中长安的宗门没有挑选中他，他又该如何选择。
怀揣着对未来的不安，清风辗转反侧方才睡去，而长安却早就入眠。
或许是梦境的缘故，他从来都没失眠过。
海水里无声无息，温暖的光线如往常一样照射下来，这里从未有过阴天，也不存在黑夜。
真是一片充满光明的希望之所。
但大鱼的眼神和歌声里却始终透露出一种长安无法言明的哀伤。
找出梦境发生的缘由，找出那些浓郁到布满整片海洋的哀伤的缘由，是他最想做到的事。
今天的梦境有些奇怪，从到了白玉京之后梦境就一直很奇怪。
天地静寂，万籁无声。长安漂浮在暖洋洋的海水里，隐约觉得有些事情将要发生。
大鱼消失不见了，不论从哪个方向游过去都没有它们的踪影，这在以前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声音消失了，风声还有歌声，甚至连海水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这片无垠的美丽的生命源流，好似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一滩死水。
只有死水是不会流动的。
但即使是死水也会发出声音，咕噜咕噜咕咚咕咚很轻微很细小，当你闭气沉在水中时就能听到，那是生命的声音，可现在长安连这样的声音都听不到，所以他心生惶恐。
修行首先便要做到身静心静，静中才能生动，才能蕴法，才能近道，所以坐忘守静是修行必须要具备的能力。
但长安知道现在的梦境不是静，而是寂。
寂中会生出什么呢？会生出大恐惧。
无边无际的海水下面升腾起一座无边无际的黑影，那座海里的山浮起来了，在长安心生恐惧的时候浮起来了。
山动，海动，水动，长安的眼中天摇地动。
大海在翻腾，巨浪与巨浪拍击，白色的水沫和气泡像鹅毛大雪飘洒在摇晃不停的视野里，长安就像暴风雨来临时大海上的一片落叶，飘起来飘下去，被浪头带上高空，又被浪头拍进深海。
深海当中，海里的山已经浮了上来，被海水压在海水里的长安获得了短暂的安定，同时也得以看清那山的面貌。
然后他便发现了，那并不是一座山，而是和山一般大的鱼。
听说东海有种叫做嬴鱼的妖兽，体型可以有房子那么大，但要是和长安梦中的大鱼比起来，差距就像是脸盆与水缸。
而现在他看到的这条鱼，比长安见过的最大的大鱼还要大成千上万倍，大到他无法同时看到头尾。
如同一块巨陆，正在从海中升起。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就像会有那么大的仙山一样令人无法相信。
而仙山圣洁高远，看到后令人心生震撼与敬畏，但这海中不知还能不能用鱼来形容的巨兽，却是只能让人感觉到莫大的恐惧。
当它黝黑色的皮肤从长安面前经过时，那带动的水流像是天空裂开了口子，天河倾泻而下，万万钧巨力如同数百座火山一齐喷发，将长安轰的一下冲飞出海面，径直来到高空之上，来到了仿佛伸手便可以触摸到太阳的地方。
在这个高度，他终于能看清那巨兽的全貌。
这是一头放大了上万倍的大鱼，黝黑的肤色让海水看上去像是被浓墨侵染，湛蓝的宝石上生出了一块黑斑，令人十分不舒服。
大鱼从没有光明的黑暗深海中迅速冲上来，引起了巨大的动静，海浪重重叠叠累加成海啸，山头般高大的浪在各处攀升起落，但这方世界从始至终却都没有丝毫声响。
寂，死寂。
青天白日之下长安通体彻寒，他不明白声音哪去了，难不成被那巨兽吞了不成？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无比震撼的一幕。
只见海面下，巨兽用尽全身的力气拍水冲出海面，无垠的大海居然瞬间塌陷下去，无法以数计的无量海水朝四面八方冲击，宛如开天辟地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成百上千道天雷齐鸣。
轰！
巨兽冲天而起！朝着天空飞去，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深渊般的巨口张开，吸入无边气流，将云层吞食干净。
然后它对着天空吼了出来。
咚——长安在巨响中失去了听觉，只能靠眼中的情形想象那是多么震撼响亮的怒吼之音。
巨兽口中的气流喷出，令空间都抖动起来，阳光扭曲变形，天空居然泛起道道波纹，而巨兽飞冲上去，如同彗星般无比决绝的撞击到天空上，清澈明亮的碧空生出了无数黑色裂纹。
天空碎了。
“吼！”
长安又恢复了听觉，而巨兽从天而降，鲜红的血液喷射而出，天空下起了血雨，那声音是它凄厉的哀鸣。
不知为何，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双铁手猛然用力握住，痛到无法呼吸。
“你是谁！！！！”
长安面容扭曲嘶吼咆哮，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梦境中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而那巨兽居然将黑白通透的眼睛转了过来，对他说道：“没有时间了。”
轰。
巨兽掉回海里，掀起无边巨浪，将和它一起落回海里的长安又冲击了起来。在天摇地晃之中，长安突然从水流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黑白相间的蝴蝶。
咔嚓——
天地破碎。
呼！
长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满头满脸满身都是汗水。
原来梦境已经结束了，而最后一幕天地破碎的景象却让长安惶恐不安，他忍不住去想，已经破碎的梦境还能再次重来吗？如果那伴随了他十五年的梦境就这样消失了，他又该何去何从？
在浓郁的不安之中，变故突生。
长安猛然发现他身体里那层阻隔了仙凡的大定虚空居然已经布满裂纹，不知从何而来的灵气居然凝结起来，像只利箭一样朝破碎的壁障冲击而去。
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灵气长箭顺利突破那层无数人魂牵梦绕想要破碎的屏障，开辟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天地之间，清风徐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