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p>
小梳甸石经业已经在等了，从不安分的洪太岁当然也在。</p>
几位大师傅和十几个年轻杂生也听说这事，都有些不相信一个刚入门的新人能做牵扯复杂食材药理的药膳，此时离晚饭还早，还没生火，便都凑过来看热闹。</p>
裴棠也不怯，来到后厨，食材堆积在冰池里，都很新鲜，他来回看了看，心里便有了底，随手拿过一个菜篮，从冰池里拿了些东西放进去。</p>
因为地方不够用，加上只是试探，今日裴棠便在外面烹煮。</p>
有个师傅叫丁有时，也是类似管事的角色，走的土行路子，练气圆满修为，在裴棠要求下很快便施法围起了一个灶台。</p>
火种是地火，红岩浆，还可以，砂锅是紫砂泥材质，也不错。但是裴大厨上次做膳食的时候用的是大圣的本源命火，来历不明的佛泥砂锅，自然不可同日而语。</p>
厨子也没嫌弃，架锅上火，加水，整理食材，这时他发现周围一堆人。停下手上活，似笑非笑道，“诸位，这膳食工艺是我祖传的手法。”</p>
众人哪里还不明白，哈哈打着马虎眼，一脸和蔼的丁有时道，</p>
“散了散了。”</p>
众人遗憾离去。</p>
都是同门同岛，自然不会有人窥探，裴棠也就放心开始动手。</p>
打一瓢清水入砂锅，放入一根青玉萝卜与两条九骨枝，这两样东西是炖高汤的不二之选，盖子盖上，武火烧煮。拿出虎头薯，黄龙泪，天子何首乌，三样切小块，放入捣药罐打成泥，泥成淡huáng sè，加天香粉，混合，捏形。</p>
等了一个时辰，砂锅里的汤开始沸腾，挑出已经酥软了的青玉萝卜与九骨枝，将呈现虎头模样的黄泥放入汤里，调文火，再焖一个时辰。</p>
掀开，放枸杞，大枣，雪耳，白芷。</p>
最后，他的右手不经意间在胸膛处抹过，贴身的碧色小葫芦闪过光芒，他手里便出现了两片褐色碎叶子，同样丢到汤里，盖起锅盖。</p>
这次炖煮的时间更长，但他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在一旁闭目养神，而是以灵元小心控制着红岩浆火石，一会文火，一会武火，变化多端，这便是烹制药膳的关键所在。</p>
在过半个时辰，裴棠有些疲惫的坐到一边，任由着火石本身的余温烘烤着砂锅，将药材与食材的味道药性全部慢慢熬出来。小梳甸准备的食材药材尚有富余，年轻人自然不会浪费，左手一拂，紫铜镯子便将两小筐食材收纳，想必这些足够面条吃些时日了。</p>
临近傍晚，前来小梳甸就餐的人越来越多，问到那股草木类独有的清淡隽永味道的人越来越多，纷纷有人询问今天是不是出了什么新菜。</p>
掌勺推脱没有，但心底都暗自惊奇，这股香味，那个年轻人应该真的能烹饪药膳。</p>
小火慢炖，等到夜色降临小梳甸的弟子散去，十几个厨子连碗都没洗便和苦等许久的洪太岁一起看到了厨房后面。都眼巴巴的看着紫泥砂锅，毕竟药膳做的好，是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珍贵丹药的。</p>
裴棠依旧老神在在，石经业也是等不及了，急促道，“裴小哥，这药膳可好了？”</p>
年轻人起身一笑，“刚刚好，诸位尝尝吧。”</p>
紫泥砂锅不大，能尝到药膳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等候的大师傅便有四个，丁有时言:“去拿五个犀玉白雪碗来，还有碎纹长颈勺，瘦骨竹箸。”</p>
显然只有五个人有这个口福了，其余十几位弟子只能干瞪眼，都有些遗憾。不过还是有两个有眼力的年轻弟子，撒腿子便跑到厨房，拿出五份精致餐具分发给大师傅。</p>
至于多出的一份由丁有时递给了洪太岁，这让他眉开眼笑。</p>
丁有时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白气上冲，在空中翻腾了好久才缓缓散去，在场所有人眼睛都是一亮。</p>
砂锅里底汤浓郁似奶浆，中间有一个暗huáng sè的虎头，周围浮着鲜红的枸杞与呈现丝絮状的大枣。</p>
另一个田姓大师傅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把晶莹剔透的冰刀，上前将中间的黄球切成了五份。然后众人论资排辈，开始上前打汤。</p>
洪太岁排在第五，落下的肯定不多，但终究是占了便宜，也不抱怨。一口热汤下肚，他几乎舒坦的要叫出声来。</p>
众人默默享受着。</p>
丁有时捧着空碗，问裴棠，“裴小哥，这汤有什么讲究。”</p>
“这叫水淹虎头山，有暖胃活血之效，更能洗髓伐毛，最适宜低阶修行人与年老胃虚之人服用。”</p>
“甚好甚好，那就按裴小哥所说的，一个月来六次就行，灵石老夫作主提到八十，所有食材我们自己准备，你提前通知就行。”</p>
石经业心中有些不快，这话应当自己来说才是，人情就这么落到丁有时身上去了，现在谁还不知道这个氓阴谷杂生是个宝？</p>
大师傅这条件没得说了，裴棠点点头，递过自己的竹叶。</p>
“愣着干什么，还不拿过竹叶，留个印记。”</p>
丁有时对着刚刚去拿碗筷的两个年轻杂生叫道。</p>
赵乾与李疆一愣，转而一喜，连忙接过竹叶，留下了自己的联系印记。</p>
而其余十几人也是懊悔自己刚才眼力不够。</p>
只凭一手烹饪手艺便在青枫浦地位大涨的年轻人依旧云淡风轻，摆摆手回到氓阴谷继续自己的修行。</p>
回到屋子里，坐到蒲团上，这个月的灵石只剩二十一颗，加上刚才丁师傅给的四十块，这个月还有六十一块灵石可供挥霍。目前天象不适宜接纳天地灵气，裴棠便想着用灵石修行，这也是为何他停下修行，有意做个厨子的缘由。</p>
蒲团周围有灵石凹槽，裴棠一眼便看出这是一个简单的聚灵阵，但他却没有将灵石老实放入这九眼凹槽下面，传承上清阵道的裴玉景自然有更好的选择。</p>
二十七颗灵石以一种古怪的阵势散落他四周，氤氲灵气即可弥漫起来，裴棠《坐鹤》聚灵之姿做好，闭目，神化江鲤，周身灵力立马争先恐后的渗入到其肤孔经脉。</p>
三百六十处窍穴好似无底洞。</p>
一夜无话。</p>
裴棠散去聚灵阵，灵石几乎还看不出什么变化，还能用些时日。</p>
走出氓阴谷，他来到中枢殿。</p>
这里人很多，不断有蓝色身影在这片巨大的宫殿群里进进出出，裴棠挤过人流，往里走，他听师兄许星沉说过，青枫浦的藏书阁很特别，藏书极多，涉及各个方面，在碧波域也小有名气，时常还有外岛弟子前来借阅。</p>
走了一会，年轻人便被看上去都一样的宫殿和来来往往的人群绕昏了头，怎么也找不到那处外观很特别的藏书阁，最后晃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p>
看看四周，右手边是个塔型建筑，这是传法殿，等破玉池境后，每个杂生弟子都会来此领取功法开海。本应热闹非常的传法殿此时极为冷清，原因无他，所有的弟子都已经领取功法了，只有裴玉景还未来过。</p>
年轻人顺着台阶走上去，发现里面只有一位昏昏欲睡的老头躺在一个紫藤椅上，双目微阖。他走进，轻轻道：“管事您睡了吗？”</p>
须发皆白的老人闻言慢慢睁开眼睛，凹陷的眼眶里居然有着如同孩童般清澈的眼眸，“你有何事啊，是来领取功法的？”</p>
裴棠对自己打扰一位老人的休憩有些歉疚，轻缓道：“不是的，弟子修行缓慢，不曾溢池，今日来是本想寻藏书阁借阅些书籍，没想到迷了路，特地来向您问路，真是打扰了。”</p>
老人要起身，仿佛有些吃力，裴棠立马上前搀扶，老人站稳后方说道：“老头子记得，整个青枫浦就一个人没有来领取功法了，就是你吧。”</p>
裴棠羞赧，点了点头。</p>
“是来自楚地的缘故吗？”</p>
来自蜀州大山里的小子一愣，然后急促的摇头，“绝对不是。”</p>
老人点点头，“那就好。”</p>
裴棠搞不懂老人为何如此问。</p>
“老头子我也躺了好久了，出去走走也好，老夫便领你去藏书阁吧。”</p>
裴棠应是道谢，搀扶着老人前行。</p>
老人姓秋，让年轻人称呼他秋老便好。老人似乎对年轻人的来历很好奇，一路上不问修行，倒是问了一些不少凡间楚地之事。裴棠也没有感觉不对，只当是老人对凡国事好奇，便挑了些趣事说与老人听。</p>
穿过几栋楼，弯弯绕绕来到一处四四方方的宫殿前，一排几十扇黑檀雕花木门大开，没有门槛，肃穆大气，正中顶上一块楠木牌匾上有铁画银钩三个古篆大字，洗手楼。</p>
殿前有个小小的方形水池，秋老领着裴棠走过去蹲下身子洗手，边解释道:“第一任岛主留下的，进楼前必须洗手。”</p>
裴棠听后，认真低头洗着干净修长的双手。</p>
随同秋老进去四方殿，一进到里面便被庞大的藏书量给吓到了，密密麻麻整齐矗立的书架又高又长，纵横排列如同迷宫，远远看不见尽头，里面有不少弟子穿梭其间。</p>
值守管事是个有书卷气的儒雅中年人，看见秋老来了，急忙放下手中书籍，起身拱手道：“见过树蝉先生。”</p>
秋老颔首，“你忙你的，我带个弟子挑些书。”</p>
中年人毕恭毕敬的退下。</p>
裴杂生感觉有些古怪，同时管事，地位差距这么大？正胡乱猜测着，耳边便传来秋树蝉的询问：</p>
“想要看哪些方面的书？”</p>
年轻人明显在来之前仔细思考过，“于周天境界相关的书，剑道方面的书，详细的瑶州志，若是有大陆志则更好，最后还想看一些有关阵道的书。”</p>
年轻小子出口话语便让老人一愣，抚着胡须的手为之一顿，“周天境的书？”</p>
裴棠点头。</p>
秋树蝉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极为懂礼的年轻人，突然放声大笑，“甚好甚好！”</p>
笑声在安静的洗手楼里极为突兀，引得诸多弟子不喜的目光，老人丝毫不以为意，值守管事好些好奇，却不敢言语。</p>
秋老笑着拿手指虚点后生，“你呀，算了，跟我来吧。”</p>
老人很是开心，步伐轻快，也不需年轻人搀扶，不时在某个书架前停下，袖子一挥，便有一本书飞出来，落到裴棠怀里，然后他再仔细为年轻人讲解。</p>
“《慧命经》，《还乡集》，《臼山解灵枢论》都是讲解基础周天的，里面关于三大具分别有独到的见解，……”</p>
“《青萍》，《秀霸》，一讲器，一讲意，可以细看，……”</p>
“《梅花天演志》，《东荒大陆》，《徐观霞游记》，前两者都是史书，一为编年体，一为纪传体，后者是一位前辈的游记，可读性很强，……”</p>
“你是从凡国而来，对阵法应该没什么基础，这本《解周易》可作为总纲，辅以《阵法三家》、《六阴 洞微》，……”</p>
秋树蝉穿梭在书架间，详细为年轻人讲解这诸多典籍，名人典故信手拈来，他认真听着老人的指点，一大圈逛下来，都已经到下午了。</p>
年轻人怀里捧着二十多本厚厚的书籍，堆起的高度已经超过他下巴，尤其是那《徐观霞游记》，整整十二卷，又大又厚，他现在无比想念玉简的轻巧。</p>
“怎么样，可够了？”</p>
“够了够了，足够小子看些日子了。”</p>
“我是问你身上灵石可带够了？”</p>
“啊？”</p>
老人一笑，带着裴棠回到那个儒雅中年rén miàn前。</p>
极有气质的中年人名韩念，他依旧恭敬的起身向老人问好，然后在老人的示意下将裴棠的借书信息登记在册。</p>
“六十七颗灵石，因为有树蝉先生作保，你可以暂借半年。”</p>
韩芳认真的对裴棠说道。</p>
年轻人大窘，他哪里会随身带着这么多灵石啊，京司又不可暴露，他只好可怜巴巴看向秋老。</p>
“哈，老夫先为你垫付，记得要还。”</p>
裴棠连忙点头，“一定还，多谢秋老。”</p>
秋树蝉替裴棠付过灵石之后，又拿出一个小巧鱼形玉璜递给了他，“出门没个储物器件总是有些不便，这枚玉璜就算是老夫对你陪我这个老头子大半天的酬劳吧，莫要作伪推辞。”</p>
裴棠语塞，只好收下这枚品级绝对不低于上品彩渠的储物器件。</p>
心中有些疑惑，这位第一次见面的老人为何如此优待自己？</p>
秋老施了个法，裴棠怀捧着的几十本书便被收到玉璜中，又替他祭炼了一番，言道：“你回去凭心意即可将书籍取出来。”</p>
赚大便宜的裴玉景连连道谢。</p>
这一幕看得一旁韩芳在心里直呼见鬼了，这还是那个连钱岛主都爱理不理的树蝉先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