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皎皎,照得道路空明,只要足够小心,就算是颠簸的石子路,也不容易摔倒,此时,四野却是一片寂静,只听得,清风撩拨野草的“沙沙”摩挲声。
他来到尸体前,俯身想把他拉到路中间,却听到这具尸体,有细微的呼吸之声。他先是吓了一跳,接着,细细一想,不禁喜出望外,心想,这人莫非还活着。
于是,萧开伸出食指,去探那人鼻息,感觉那人呼吸尚在,明显还活着。
月光下,那人的胸口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痕,视乎是被刺状利器划伤。萧开见到伤口仍在渗血,当即撕下一段衣带,为他包扎好伤处,减缓了流血。
这里距离破庙不算太远,萧开就背着他返回庙中。萧开将那人放在地板之上,然后,拾取了十多根细柴火,堆起来,再取出火石,点燃柴堆。篝火烧得旺旺的,暖和了整间破庙。萧开借着火光,看见躺在地上的那人,是一个满脸浓髯、头发灰白的大汉,年纪估计六十多岁,脸庞呈现青紫色,似乎中了巨毒。
萧开心想,这位前辈身中巨毒,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估计是挨不到明天的了!生死有命,我又不是救命神医,只能照看他一下。既然这位前辈,随时都可能毒发身亡,不如先给他挖个坟,到时候也能方便些。
他觉得有理,于是走出庙门,在附近,寻一处平坦的地方,拨开草丛,用手挖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只是挖完以后,天已鱼肚泛白。看着这个宽大的深坑。萧开颇为满意,咧嘴笑了起来。他用右手擦去额边汗水,转身返回庙中。心想,那位大叔,灵魂估计已被那黑白无常,索了去了,现下先埋了他,然后,就去找师父师兄。
萧开踏进庙门,来到那人跟前,伸手探他的鼻息,发现仍旧有气出入。忽地,那人手指抖动,接着悠悠转醒,萧开惊得张嘴难拢。伴着微微的咳嗽声,那人张开眼睛,看见萧开。
萧开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还没死啊?”
那人双手撑地,爬起身来,倚靠在庙内柱子旁,缓缓应道:“只是暂时不死,中这‘三日绝’,哪能不死!”
他仰头看向神台上的佛像,眼神略带疲惫。过了半晌,那人又问道:“对了,是你把我背到这里来的么?”萧开“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人见到萧开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是泥垢,似乎隐隐猜到萧开去干什么事了。他莞尔道:“小兄弟,你去干什么了?为何弄得这么脏?”接着,神色凄惨,仰天苦笑。
萧开听了,支吾了半天,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得尴尬傻笑,没有回答那人的提问。
此时,庙外,晨风微微吹拂,芒草摩挲作响,而东天,曦日初上,光陨大地。
萧开经过一夜折腾,肚子已是咕咕作叫,忽然想起陈亦武师兄的包袱里,有好几个红薯。于是笑道:“前辈,你饿不饿,我肚子饿得很,这里有一些地瓜,我们烤来吃吧?”
那人不置一词,默默呆望地板青砖。萧开自觉没趣,挑了几个红薯,扔到火堆里烤着。
然后蹲在那人旁边,问道:“前辈,你渴不渴,要喝点水么?”说着,拿起自己的水囊,拧开盖子,摇了摇,发现里面没水,便傻笑道:“前辈,不好意思,水没有了,我去河边取一点水,可以吗?”那人连睬都不睬他一下。
萧开也不生气,匆匆跑到河边,装满一壶水后,又匆匆跑回,将水囊递给那人。他接过水囊,只是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而后,将水囊递还给萧开,不道谢,也不说话。
这时,红薯已经熟透,传出阵阵浓香。萧开一闻,心下大喜,笑道:“前辈,红薯熟了,我给您拿一个。”他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萧开接二连三自讨没趣,心中暗暗纳闷,不甚喜欢。但想到,他只有三天活命,也就不愿与将死之人怄气。那人所中的“三日绝”,可不是一般的毒药,萧开听师父尚弘非说过,这“三日绝”乃五毒教的独门毒药,由三种毒草、三种毒蛇、三种毒蛛混合而成,历经三年三月零三天,泡制成功。解毒因配方的不同而不同,要是不知道这三种毒草、毒蛇和毒蛛是什么,根本无法解毒。
萧开看着那人青紫的脸庞,怜悯之情,直涌心头。他轻声叹息,心想,他就这样死了,他的家人却还不知道,真是太可怜了。萧开蹲了下来,找到一根木柴,撩开火堆中的红碳,然后伸手去取已经煨得熟透的红薯。
“哎呦!”萧开大叫了一声,原来这红薯甚烫,萧开伸手去取,手指就被烫到。萧开把烫到的手指放到嘴唇边,使劲地吹气,同时暗暗窥视那人,想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那人果然被萧开的尖叫,吓了一跳,但只是抬头看了萧开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始终不发一言。过了一阵,萧开的手指疼痛稍减,再次伸手取出红薯,递给那人。他也不致谢,理所当然地接了过去,张嘴就嚼了起来。
那人一连两天,都是低着头看地板,一动也不动。直到第三天清晨,他突然抓住萧开脖子上的半枚玉缺,大声吼道:“说,你叫什么名字?说,你叫什么名字?说,你说……”他双眼瞪着萧开,声音有些颤抖,显得激动不已。
萧开从迷迷糊糊中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那人蜡黄的脸上,颇为狰狞,不由一怔,骇道:“前辈,你……你想干什么?
那人再次喊道:“说,你叫什么名字?快说,快点说呀!”
萧开吓得着实不轻,但想到他快死了,可能想知道照顾他几天的人是谁。想到此节,心生怜悯,说道:“前辈,我叫萧开,我爹爹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笑口常开’,我……”
那人脸上忽露喜色,复问道:“那,你爹爹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萧遥,外号‘逍遥剑仙’。”
“嗯,是啊。”萧开本来想说,你怎么知道,但是低头一想,我爹爹当年可是成名剑客,江湖上的老一辈,人人皆知,这位前辈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那人哈哈大笑,激动得泪眼婆娑,他双手搭在萧开肩上,说道:“开儿,我是你高阳叔叔啊,你不记得啦!大雪山上,玉虚峰前。”
萧开一听,赫然而怒,说道:“你,你,你是李高阳?”
“是啊,十年不见了,整整十年不见了,都长这么高啦,这几天,我一直没有仔细看你的脸,却是认你不出。”李高阳一把搂萧开入怀中,用手抚着萧开的后背,笑:“嗯,不错,长结实了。好好好,我都认不出你了。”
但,萧开脸带愠色,推开李高阳,怒道:“说,你说,为什么要杀我爹爹?”
李高阳没有回答,两眼望向弥勒佛,长长叹了口气,隔了许久,方才开言:“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没日没夜地去找那个凶手,想替萧大哥报仇,凶手是找着了。但是,我却无法手刃仇人。唉,萧大哥也算是因我而死,要是当年,我没来玉虚峰,没和萧大哥比武,他……他也就不会惨死!”
看着眼前白发苍苍、悲伤懊悔的李高阳,再回想起,记忆中那个英气逼人的高阳叔叔。萧开迟疑了一下,说道:“难道,杀害我爹爹的人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但是……但是,我记得,当年,我妈一直喊着,你就是shā rén凶手。”
李高阳点了点头,双眼望向地板,神情沮丧,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回想当年,当年和你妈妈,还有你师父尚非同……”
“尚非同?”萧开不解,心想,我师父明明叫尚弘非,怎地叫尚非同。
李高阳道:“你师父以前叫尚非同,后来他拜在玉山子门下,属于‘弘’字辈,故此,改名‘弘非’。三十多年前,我们先后拜在偃月祖师门下,我是大弟子,你师父是二弟子,你母亲商雅萱是三弟子,我们还有个四师妹,叫岩彩衣。”
他叹了口,接着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萧开问道:“高阳叔叔,我妈当年,说你是杀我爹爹的凶手,这是为什么?”李高阳长叹一声,眼显微红,似要落泪,他哀声道:“开儿,你爹爹,真不是我杀的,你妈妈误会我,曲中原由,实是不便相告,但是,你爹爹真不是我杀的,请你相信我?”
萧开心想,高阳叔叔转眼就要离开人世了,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叔叔自然也没有必要撒这弥谎。于是,他点头道:“高阳叔叔,我相信你!怎么十年,你却老了那么多,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李高阳道:“这十年,我整日想着替萧大哥报仇,风餐露宿,行南走北,自是苍老不少,容貌变化,那是必然的,但如果能替萧大哥报仇,我就算连命搭上,也是心甘。”
萧开看着眼前颓唐的李高阳,心中无限悲凉,道:“既然高阳叔叔你,不是杀我爹的凶手,那么凶手是谁?我要找他报仇!”但是,转眼想到自己武功低微,觉得报仇实在太难了。
李高阳听到萧开如此言语,却拍着萧开的肩膀,坦笑道:“对,还有你,开儿,将来你一定能报这血海深仇。”
他顿了顿,显得颇为激动,而后,接着道:“好,开儿,为了让你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不至于盲目寻仇。我将当年……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地给你说一遍。你要认真听着,牢牢记下,明白么?”
萧开点了点头,然后蹲坐在李高阳侧畔,侧耳倾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