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4年七月七日凌晨,钟泽发了一条朋友圈:
“温铭说他谁都不怪,是他自己王八蛋。”
哲谷看着底下接二连三亮起的点赞头像,头疼欲裂。他想不起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濑户回来的时候shǒu jī还是亮的,在屏幕熄灭前,哲谷看到了上面的通话时间。
“你…怎么还没休息,赶紧回床上躺着。”濑户摁掉了屏幕,目光有些躲闪。
“他们真去唱歌了?”
濑户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的热水壶快速穿进浴室里“我买了护肝的药,你先睡好我帮你冲水。”——
——“濑户。”
哲谷的脸沉在光的影子里。
“嗯?”
“我当时…眼睛,红么?”
他的声音既痛苦又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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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东区最繁华的第七大道里突然涌出一片骂骂咧咧的人,男男女女打扮得光鲜亮丽。
临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z2酒吧突然宣布紧急停业。喝到兴头上的酒客们当然不干了,本来夜场就是越晚越嗨,dj才把场子热起来,身边的女伴刚刚入座,正是午夜狩猎的大好时光,这时候停业谁受得了。
z2的御用主持是位身材高挑的年轻人,每次来都见他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黑长袖,浑身上下只露一双如少女般白净的手,十指上纹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
“各部门都停一下,安保维持好秩序,在现场的朋友们也停一下。”主持人向dj台打了个手势,热火朝天的音乐声被生硬切断,酒吧里所有的大灯都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dj也停一下,我是z2的主持铃木。抱歉打扰了各位的兴致,我们后台这边出了点小小的事故,今晚的营业可能没法继续了。”
铃木的话还没说完,现场就被一阵嘈杂的叫骂声包围了,人们在强光下眯着眼睛,一边高举着酒瓶不满地挥舞。
“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我们的失职今晚酒水全部免单,已经消费的朋友可以凭桌号到前台退钱,感谢大家的配合与理解,z2酒吧全体员工向您鞠躬了。”
铃木的姿态放得极低,他这腰弯下去,所有在场内走动的fú wù生也跟着鞠了一躬。
钱虽然是退了,但能到z2里玩的客人都不差这点钱,他们气的是没了兴致,所以此起彼伏的污言秽语是免不了的。
“怎么了铃木,老板他…”身材火辣的女dj走到舞台中间,铃木正聚焦在那里的强光之下,汗水顺着他耳边流了下来,年轻的主持人大气不敢出,始终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老板就在后台。”铃木轻微地说。“那位也在。”
女dj愣了一下,korokawa先生!这位最近和老板见面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她记得几天前就有过一次。
当时korokawa身边带着一位年轻的cbs记者,女dj那时还不知道他就是后来一夜成名的cbs哲谷,每每想到这里,女dj都暗自悔恨当时怎么没要张签名。
“出大事了吗?”她问。
见在场的客人走得七七八八了,铃木才直起腰长吁一口气。
“korokawa来的时候满身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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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ū kè牌’?那群人到底想干什么!居然在东区的市林街,他们不怕触碰到底线么!”藤原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气。“他们派了多少人追杀你?”
“梅花组和红心组一共二十六张牌,外加一个黑桃本人。”korokawa虚弱地趴在长椅里,他的背上是一道道刺眼的血痕。
“疯了!这帮家伙都疯了!”藤原很少如此地失控,一口浓密的胡子都被气得直颤抖“还是在人山人海的市林街,万一被那帮原种知道,我们整个东区的亚种都得跟着玩完!”
“大…大胡子叔叔。”
“你好好趴着,别乱动。”藤原上前扶住korokawa。
“不是他们杀光我们,就是我们吃掉他们,我早跟你说过的,要提防‘pū kè牌’的人。”korokawa依旧很冷静,虽然此时的他一身血污。
“‘pū kè牌’向我们宣战了。”
“你说的我都明白。”藤原沉着脸。“东区不如西区那么乱,是因为整个东区黑夜世界只有我们能和‘pū kè牌’分庭抗礼。这些年我们都默守着同一个默契,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
“只是我没想到水浅王八多的西区没乱,这边的‘pū kè牌’倒先动了手,还是在东区最热闹的街头。太疯狂了!一旦违反了异种人世界的保密协定,我们会被sh所有原种联合剿杀的!”
“您说的已经是过去的西区了。”korokawa缓缓摇了摇头,说“今晚的西区早已打成了一片绞肉场。‘城北帮’、‘鬼人众’与‘西亚人酒店’三家势力联合起来扫掉了‘雨林刀’在江边的两家黑市和六间赌场。一个小时前,走投无路的‘雨林刀’横渡黄浦江,此刻正缩在东区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等待时机,大胡子叔叔…”
korokawa忽然想到九年前那个不顾一切冲下山坡的身影,那个男孩在当时席卷北城的通天大爆炸面前是那么的渺小,可他依然不顾安危地要冲回城里,去救他的乡亲们…
只是他能想到么,自己曾经义无反顾要去救的人,现在正在他所生活的这座城市里相互厮杀。樂土藩人相亲相爱和乐融融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实只用了九年,就让曾经的美好彻底分崩离析。
此时正在sh黑夜世界亡命相搏的各路人马,他们都来自一个共同的地方——樂土藩!
“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有些想鹧鸪了。”
藤原沉默了下来,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很有味道的大叔,在樂土藩的时候还有些头发邋遢,可他身上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不会输。就算要死,也是叔死在你前面,到时候就由你…”
“叔。”黑川话语平静地打断男人。
“如果要死人,我肯定是第一个。孩子,你别忘了叔的身份一直摆在台面上,异种人世界如果要对亚种出手,那我就是首当其冲的诱饵。”
藤原像是忆起了当年在八脚街的日子,他的眸子里有掠过广场上空的白鸽,只是他再也尝不到酒汀的米酒和阿申做的炒田螺了,那种味道在sh是没有的。
他从后台的储物柜里翻出一根老旧的笛子,上面沾了厚厚的一层灰。还记得当年和那个男人做的约定,嗯…鹧鸪的父亲。
其实他只学了一曲
“你还记得什么是‘安樂鬼’吗?”藤原笑了笑,“小年轻都不算真正的‘安樂鬼’,他们只是一时冲动。像我这种到老也不安分的人,才是樂土藩里真正的鬼。”
藤原,不,大胡子叔叔一直记得卡希尔神父那次广场演讲,那次演说几乎摧毁了他从小到大建立起的价值观,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所追求的东西是不是真正的自由。
因为他那么真挚的信仰,居然在那个男rén miàn前一文不值。
“你们想要的并不是自由,人总是想在现有基础上获得的更多,那是贪婪。真正的自由是值得人类粉身碎骨的,但它不存在于樂土藩里。”
神父当年的话像飘零着穿越时间的碎片,从他记忆深处又吹回了今天的夜sh。只是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大胡子了,他如今的名字是藤原——
——是sh东区亚种“日裔派”的绝对领袖!
“如果你没死…不,你一定没死,像你这种男人是不会死在我前面的。”藤原轻声说“我一定要证明给你看,樂土藩人的自由,没有你眼里的那么一文不值。”
“白敬乾会救你的。”黑川突然说。
“我是九年前波旁在樂土藩的内应之一,波旁家族记得我的名字,他们要我死,白家拦不住。”藤原长长吸了口气。
“不过,如果世界上有人能够在整个异种人社会面前瞒天过海,那一定是他白敬乾。只是我看不透那个年轻人啊…黑川,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藤原扶起木笛。“远东共和国里有许多吃狗肉的人,你知道狗贩们是怎么抓狗的吗?”
“嗯。”
“他们会把车开到巷子里,专门找那些在垃圾堆旁饥肠辘辘的野狗,先给它们丢一块好肉,等它们靠近了,咬肉了,抓狗人就会掏出藏在身后的木棒…”藤原说“其实媒体都写错了,这种事他们怎么可能清楚:白敬乾成为白家大族长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从叔父辈们手中夺权,而是倾尽他手上屈指可数的资源帮助日裔派崛起,他甚至都替我安排好了后路。”
“那种家伙,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啊…”
藤原闭上眼睛,开始很认真地吹那支木笛。他像要吹给很多人听,虽然这个房间里只有年轻的korokawa。
可男人言出必行,他是藤原这辈子唯一交心的好友,活着的时候错过了,现在他在天上。
音乐是离天空最近的东西,我现在吹的,你一定听得到。
你的儿子比你想像中更优秀,没成为我们这种人,他会像普通人一样走完一生,你可以瞑目了,老伙计。
夜凉如水,这支曲调悠扬的歌谣像一缕自由长风,它畅快地穿梭在遥远的林海上空,俯冲在青青阔草地里,荡漾着碧波,偶尔翩飞了几只颜色不一的未名花。
藤原还忆起了许多熟悉的面容。
他们曾一起勾肩搭背、一起在某个雨夜共赴生死、甚至曾被一路追杀至东区某家破旧的qì chē旅馆里,可那群该死的王八蛋依然有闲情雅致在旅店里酩酊大醉。
最后啊,他们的墓碑被一起刻在某处荒郊野岭,他记得那些音容笑貌,可有些名字的主人早已如烟,长风隔故人。
黑川记得这支成名于五百年前的曲子,还有李叔同大师写的词:
…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
一曲吹毕,大梦初醒。
藤原拉开门,外面黑黑压压挤着数不清的人,年轻的夜场主持铃木躬身站在最前方,他十指上的字母纹身那么晃眼。
korokawa已经在长椅里睡着了,藤原亲手让他“睡”去的。
“走吧,跟我去shā rén。”藤原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