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小说》 （八）她不是她?

    养伤的这段时日，红药便一直住在霍心的小院儿，每日与霍心朝夕相对，听师父讲解医书典籍，研习医术。能像现在这样陪伴在他身边，是她之前可望而不敢求的东西，如今却真真实实的发生，好像做梦一般。如果可以，她愿意永远留在他身边，永远做他上慈下孝的徒儿。</p>

    这一夜，月亮孤独高悬，谷中无雾，月色很好。红药夜半醒来，窗外有幽幽琴音传来，近在咫尺，是霍心。</p>

    她起身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庭院中月光皎洁如练，却也不及那月下弹琴之人的姿色半分。一人，一琴，一桌，一椅，一壶酒，潇洒恣意，却又万分孤寂，那背影如此孤冷，似乎远到让人永远都触碰不到。</p>

    琴声戛然而止，“过来坐吧。”</p>

    红药愣了下神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与自己说话。慢慢地走向他，这段路虽然似乎异常遥远，但终究还是走到了他身边。</p>

    红药在石桌旁坐下，望着霍心有些疑惑――他，喝酒了？他也望着她，眼神有些迷茫，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人――她是谁？</p>

    “师父……你……在思念谁？”聪慧如她，一眼便看穿霍心眼底深藏的情绪。能让他借酒浇愁来怀念的人必是得他倾心相待的人吧！</p>

    听见眼前的人唤自己师父，霍心心神一失，伸手将红药的一只手紧紧抓住，仿佛不这样紧紧握着她便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一般。</p>

    红药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回过神，便知他是将她当成别人了。她试探性地问到：“师父……你……醉了？”</p>

    霍心被唤回心神，随及便松开了红药的手，红药揉了揉被他大力捏疼的手腕，霍心看看她，终究，她不是她。</p>

    “师父……可是将红药当成了别人？”见霍心对自己似乎已经不那么排斥，她壮着胆子问了一句。</p>

    霍心望着远方，说：“都是很久以前的人、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真正的放下，并不是深埋心底再不提起，而是有一天能够心平气和娓娓诉说。</p>

    “师父若不想说，红药便不再问。”他的过去，若是他不想说，她便可以不问，也不可以问。</p>

    她向他轻施一礼，便欲离去，不打扰，或许是她唯一能做的。</p>

    “三百年前，我曾收过一个徒弟。”霍心却自顾开口，像是说给红药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红药闻言停下，转身望着他的背影，等待下文。</p>

    “她叫重娆，极爱梅花，我传她一身术法，她陪我在这谷中经春度秋。三百年前仙魔大战，我方知她是魔神之女魔族公主，她说她无意与我为敌，我却亲手将她斩于净魂剑下……”</p>

    红药安静听着，从一开始的惊奇到后来慢慢变为感慨，感叹天意弄人，若是没有仙魔两族的相互为敌，他与那个叫重娆的女子会不会有善果？终究是仙界上仙，心爱的徒弟却是敌族公主，天下rén miàn前，他更是亲手杀了她，他内心，该有多痛苦？</p>

    想到这儿，红药的心好像又开始感到悲伤，这滴眼泪的主人，到底经历过什么？</p>

    “又开始疼了？”见她捂着胸口走回桌边坐下，霍心开口问，红药点点头。</p>

    “这是怎么回事？”霍心百思不解。</p>

    “是因为一滴眼泪，自从三百年前这滴眼泪偶然落到我心口，便时不时会感到悲伤疼痛，尤其在遇见师父你之后，疼痛更加明显了，也不知这滴眼泪的主人，都经历过怎么的绝望与悲伤，以至这悲伤几百年不散……”红药蹙着眉，揉着心口一字一句的说着缘由。</p>

    三百年前？遇见他之后？霍心心里产生一个不可思意的想法，“你把手伸过来。”</p>

    红药依言而行，霍心搭上她的脉搏，施起了追息之法，紧随她体内那股奇怪而熟悉的气息追根溯源――那滴深藏于她心口的满溢着悲伤的眼泪的主人，竟然是重娆！</p>

    霍心一脸难以置信，这是……是她最后流下的那一滴泪吗？在他祭出净魂剑的那一刻，她没有反抗，没有逃避，而是径直迎了上去，只有眼角一滴泪随风飘散。</p>

    红药见霍心脸色有异，不知他在那滴眼泪中看到了什么，“师父……可有看到什么？”</p>

    霍心呆呆地坐着，整个人都似乎笼上了一层颓丧之气，半晌，才喃喃自语般答到：“竟是她！”</p>

    先前见他神色，心下便猜到了几分，这下红药便更加确认，他说的，是她，那个叫重娆的女子。</p>

    红药有些慌乱的将挽起的袖子拉下，试图转移注意力以掩饰面上的不自然。</p>

    “哦，那……那徒儿先回房休息了……”说完起身便走，霍心此时已恢复如往日一般的平静，她没走几步便听见他清冷的声音传来：“你要知道，我不收你为徒，是因为你与她长得极像；我收你为徒，也是因为你与她长得极像。”</p>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红药身子一冷，原来他只是把她当成了别人的替身，可笑自己还妄图……罢了，事已至此，自作自受。</p>

    “是，红药明白了，红药明日便回天之涯海之角，不再出现让上仙徒增烦恼。”</p>

    赌气一般的话，霍心没料到她是认真的。第二日黎明之前，红药便悄声离谷，没有惊动任何人。霍心当然有所察觉，不知出于何故，他并未阻拦，她有自己的选择，各人有各人的天命，随她去吧。</p>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手里能握住的是自己的人生，命里无时不强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