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路灯已经亮起。
道路两旁全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喧哗声不绝于耳。
前方两米处就有一帮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互相追逐着打打闹闹,几个铅笔盒在书包里咣咣作响。
身后刚好是一家服装店,好像在搞huó dòng,红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清仓处理,买一赠一。跳楼大甩卖,亏本攒人品。
门口的音箱十分应景地放着摇滚乐团绝望的嘶吼。
非常热闹。
而在这样七七八八的嘈杂中,滴滴打车司机的大嗓门依旧闹耳。
“哎呦,我都说了,小哥你不要着急嘛,车上还有人的嘛,你让她下去你再上来多好,你看看,你不听我的,你不听我的所以现在出事了吧”
qì chē跟侧道相接触的地方,种了一棵行道树,风一吹,树被路灯带出一片稀疏的阴影。
男生就半躺在阴影处,手肘撑着地,背脊撞在侧道边上,连棒球帽都摔落了下来,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皱了皱眉,忍着痛扶起砸在他身上的姑娘。
好在姑娘身形娇小,并且十分配合,直起身后还拉了他一把。
可比起被自己撞倒的路人和看热闹的司机,她更关心的明显是自己摔在地上的相机,怔愣地一直盯着,像是没有回过神来。
姑娘穿了件黑色的无袖连衣裙,浅v领,choker是时下流行的款式,衬得锁骨精致,脖子修长。
她微低着头,但以江衍北的角度,刚好可以看清她的脸。
高高的鼻梁,大眼睛,戴了浅绿色的美瞳,口红是明媚的正红色。但脸上白白净净的,没有腮红也没有高光,黑眼圈明显,似乎压根就没有化底妆。
以江衍北的审美来说,
非常漂亮。
只是漂亮的姑娘这会儿还拧着眉毛看自己的相机,模样可怜,惨兮兮的。
老半天,她终于反应过来,抬起头,虽然表情还是很沮丧,却努力控制自己的悲伤跟他道歉,“对不起”
几个字蹦出来,竟然就红了眼眶,再也说不下去。
她于是就这么仰头看他,努力眨着自己浅绿色的眼睛,表示难过和愧疚。
虽然她眨眼的频率略高,更像是在忍眼泪。
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了一样。
其实,这本来就是个乌龙。责任不在她一方,压根不需要道歉。
江衍北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重新戴上帽子,又顺手捡起她的相机。
snjir doo,单反。
很大众的牌子,配置也一般。
他拧开像盖,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会,手法干脆利落,熟练的很,最后重新开机,把相机递还给她。
“没坏。”
小姑娘愣了愣,接过相机,然后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谢谢你。”
虽然她依旧红着眼,面色苍白,声音低低缓缓的,听上去很是难过。
江衍北不太明白,相机没坏,人也没事,为什么这女孩依旧神情落寞,眼里的悲伤好像要溢出来一样。
不过他向来不是一个有闲心去管陌生人闲事的人,礼貌地点点头,就上了车。
“啪”的一声,车门关上。
qì chē司机满脸恨铁不成钢,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哎呦这么好的搭讪机会你都抓不住你真是个棒槌”。
江衍北直接无视了他。
不过车启动时,他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
女孩还站在原地,手里抱着相机,表情怔忡,看着眼前人来车往,突然就开始掉眼泪。
一颗,两颗,一大堆。
灯光昏黄,她的丝被风吹乱。
这个场景,很像江衍北曾经拍过的一部diàn yǐng开场,女主角送走要去参军的丈夫。
那时候的背景音乐,就跟她的眼神一样凄凉。
只是女主角没有她那么好看。
他演的也不是那个丈夫。
车开始在路上平稳驾驶着。
江衍北淡淡地收回目光。
人生有很多处转角,很多道车门。
有时候一打开,你会遇见一个美好的意外。
带着恰到好处的婉转,每一刻都写满浪漫。
但更多时候,是处心积虑甩也甩不掉的麻烦。
第二天下午,江衍北就见到了新进组的女二号。
一个很高挑的女孩,长相清纯,打扮文艺,听说是京都diàn yǐng学院大一的新生。身姿轻摇走到他面前,笑意盈盈地伸出手,
“你好,我叫方夏瑾。”
江衍北懒洋洋地躺着,头也没抬,“你好。”
方夏瑾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停在半空。
大概有三秒。
她笑了笑,表情自然地收回手,一点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反而在他身边拉了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学长,难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这句话问得好。
句式简短,却耐人寻味。
特别是她在问时,语调拉长,尾音上挑,带一点幽怨,带一点婉转。
就像是青楼名伶哀怨地问,“恩客呀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一模一样。
一旁偷听的杰克助理差点呛出了嘴里的红烧茄子。
江衍北冷哼一声。
他又不是脸盲。
因为这个女人,他莫名其妙被林巍仇视了两年,到现在成为仅次于卫千行的二号敌人,在他面前上蹿下跳,勾心斗角。
对于她,江小少爷和江大yǐng dì,印象都非常深刻。
甚至在女性里排到第六。
仅次于他奶奶,他外婆,他妈,他mèi mèi。
没错。
方夏瑾就是江衍北高中毕业时跟他表白的校花。
那位因为“不好看”而被拒绝的红颜祸水。
张导给她试过镜了,虽然一开始确实抱着偏见和不满,但是试完镜之后,他也跟江衍北实话实说,新来的这个新人甚至比何凝宁还适合这个角色。
人家演技不差,人也礼礼貌貌的,关键长相气质更加符合,张导就是存心挑刺,也没法说什么。
所以方夏瑾就这样顺利的进组了。
进组第一天,她就带了好几箱冷饮,一瓶瓶亲自给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
俗话说的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大家在谈论她的背景和八卦时,也就收敛了一点。
她最后到江衍北这,江衍北没接。
方夏瑾也没介意,笑了笑,直接给了助理杰克。并且还给自己开了瓶饮料,拿着小风扇坐到他身边,一看就是要长聊的架势。
助理杰克受到江小队长冷漠的视线,硬着头皮上去劝阻。
“那个,方xiǎo jiě,我们北哥他”
杰克向右瞄了眼。
江队长正翘着二郎腿懒散地坐在椅子上,背靠墙,神情悠闲,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shǒu jī屏幕。
shǒu jī外放音响里时不时传出几声:
good!
gret!
unbeievebe!
杰克无语地收回视线,绞尽脑汁,尽量用自己最真诚的眼神看向方夏瑾,语气诚挚,
“北哥他啊,他玩消消乐的时候,最不喜欢别人打扰了!”
“……”
“真的!因为一被打扰,他就通不了关,一通不了关,他晚上就挠心挠肺地睡不着觉,一睡不着觉,嘿,他第二天拍戏的状态就差了。所以说,那个,方xiǎo jiě,你看”
“我明白。”方夏瑾温温柔柔地回答,“你放心吧,我不会打扰他的。”
说完,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可是你就这样坐着,时不时用那种幽怨的眼神看他,就是最高级别的打扰了好不好!
杰克简直要崩溃。
“杰克。”江衍北突然喊他。
杰克屁颠屁颠跑上去,恭敬地低头,“北哥,您说。”
“你端张椅子。”江衍北指指他和方夏瑾之间的空地,语气冷漠,“坐我旁边。”
……
orz。
杰克接收到方夏瑾意味深长的视线,哭丧起脸。
男人何苦为难男人。
但是!
杰克受到的为难远不止如此。
接下来几天,他简直受尽了两个精分的折磨。
演戏的时候,江衍北满眼都是对方夏瑾的爱,于雨中漫步,在雪里奔跑,那是道不尽的深情,说不完的温柔。
结果一下戏,他立马冷漠脸,隔得能有人家八米远。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方夏瑾。
演戏时,她一脸高冷,像个小公主一样接受男朋友的照顾。
导演一喊卡,她立马笑靥如花,成为江衍北“身后的女人”,江衍北到哪她到哪,送水果送风扇,无微不至。
张导都对此叹为观止。
不过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而杰克,就是他俩之间一张厚实的纱。
先,中场休息时,他必定是坐在他俩中间的那一个,俊男měi nǚ之间,他颓废着一张路人脸,异常憔悴。
其次,方夏瑾一天能送三斤食物到他手上,但他给江小少爷呈上去时,江小少爷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你自己收的东西,你自己处理。”
最后,所有东西都进了他的肚子。
半个月下来,他胖了六斤半。
与此同时,他还得耳听八方眼观四路,在方夏瑾突然头晕腿软神经疼,马上要倒在江小少爷怀里时,充当人肉垫子。
然后被“虚弱”的方夏瑾气愤地推开。
“sè láng!”
……
是,他承认。
他的工资真的很高。
但与此同时他的智商真的很低。
他太没有远见了!
当时陈大经纪人给他一个小助理定了这么高的工资。
他居然没有觉得不对劲,只是在愚蠢地呵呵乐。
他居然完全没有想过,为什么!凭什么!给他一个小助理这么高的工资。
杰克嚼着方夏瑾送来的芒果干,心力憔悴。
他等啊等,盼啊盼,望眼欲穿。
终于,盼到了江小少爷杀青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