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遗墨露骨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脖颈处锋利的寒气给吓得连喝三声。杜若的剑丝毫不为所动，仍然稳稳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p>
可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剑下身躯便不怕死的躲开了去，而自己却在一阵奇香中，彻底陷入了黑暗。</p>
意识迷糊前，她只依稀听见马槽传来一声嘶鸣，大叔，对不起，我真的乖乖站在原地等你，奈何天不遂人愿，但这造化却又很对得起她，竟让她误打误撞遇到腐骨符的祸首罪魁了。</p>
在鱼肚白般的晨光里，杜若依稀看见一个健硕的少年向她踉跄走来，他的脸色在朦胧的微熹里看不真切，却清晰看见他胸口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鲜血淋漓不净，直淌得一地全是炫目的赤红。</p>
杜若肝胆俱裂，立即伸手去扶他，他却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再没了生息，杜若吓得连连后退，厉声尖叫道：“不是我杀的 不是我杀的！”</p>
杜若倏地从梦魇中惊醒，一抹脸颊，全是湿凉一片。她茫然地四处看了看，怎地遍地漆黑，半点星光也不见？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双目失明了。</p>
说来也奇怪，明明自己可能永远都会成为一个瞎子了，她却并不十分伤痛感怀，也许是她盲目乐观，从未仔细琢磨过其中苦楚，也许是因为大叔被人摧残成如斯惨状，却依然谈笑风生，她受到了鼓舞。总之，除却初始那几个疼得难受的时辰，她会伤感难过，后来便常常会忘记自己已经失明的事实。</p>
杜若无奈地苦笑了声，自己果真是心大，却听一旁有人噗嗤一声笑道：“唉，华山小měi nǚ，你怎么哭哭笑笑的，难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绑来有所企图吗？”</p>
杜若冷冷地听着他的无礼冒犯，心中燃起盈天的怒火，破口大骂道：“萧遗墨，你这个不要脸的臭杂碎，宇沐珂救了你，还喜……，你呢？竟然让你爹那个老杂碎给她下了腐骨符，你对得起她一片赤心吗？你这样轻浮的下流胚子，我真恨不得杀了你！”</p>
怎动了这么大的肝火？萧遗墨被她骂的哑口无言，半晌才怯怯地问道：“宇沐珂？就是另一个小丫头吗？”</p>
原来，他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沐珂啊，沐珂，你可真傻啊，把世上最珍贵的那颗心就给了这样一个糟粕人渣，杜若突然就没了脾气，只悲凉道：“是，就是那一个救了你，却被你爹恩将仇报的傻姑娘。”</p>
萧遗墨皱眉驳斥道：“我爹虽视人命如草芥，但也不会平白无故滥杀无辜，总是她做了些什么不该做的事，才会惹恼了我爹吧！”</p>
杜若不想再和他多废唇舌，恶心道：“你们魔教恶名远扬，竟还这般颠倒是非，沐珂好歹救了你半条命，你却任由你爹歹毒行凶，真是世间顶无耻的忘恩负义之人！别废话了，要打要杀，你给个痛快，我真是多一分钟都不想和你呆在一处！”</p>
萧遗墨也不恼，只盯着她黯然无神的双目琢磨了片刻，鼓掌欢呼道：“我偏要时时刻刻地同你呆在一起，让你每日每夜都听见我磁性的嗓音！”</p>
话一说完，杜若便被他猛地一提，扛到了肩上，膈得她差点呕出一口酸水。她恶狠狠地锤打着他的胸腹，怒道：“死淫贼，放我下来！死混球，你要带我去哪……”</p>
“聒噪！”萧遗墨耳边仿佛被雷声轰隆着，立即点了她的穴，得意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可别寻死觅活啊！”</p>
杜若义愤填膺，却只能像刀俎上的鱼肉，任他宰割。疾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杜若依稀听见泉水叮咚的声响，四周温度也变得稍阴寒了些，鼻尖还嗅到多股苦涩的药香。</p>
忽然，萧遗墨在她鼻子处吐了点有些异味的膏状物，又指如疾风，连点了她几处大穴，意图将她禁锢成一具听不见也说不了话的活死人。</p>
可他却不知道，这一路杜若为了解开穴道，拼命运作内息，每处要穴皆真气充盈，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彻底冲出桎梏。</p>
萧遗墨怕伤着她的神经，下手只用了一成力，便以为已经成功封锁住她的神识。然而这指劲于杜若而言，犹如隔靴搔痒，丝毫没影响到她。</p>
只听一个老妇人温婉地笑道：“小遗墨，你又来我这儿淘气了？”</p>
萧遗墨乖巧地递上一精致的礼盒，如孩童般撒娇道：“平姨，这不是伤口痛得厉害，又想你想得厉害，所以特意来看看你吗？呐，这可是上好的燕窝，吃完，保准你赛貂蝉！”</p>
老妇人白了他一眼，嗔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有薛辛夷那个老不死的替你看伤，你还痛个鬼啊！真当你平姨老糊涂了吗？”</p>
萧遗墨立马凑到她跟前，挤眉弄眼地讨好道：“就是还痒痛痒痛的嘛，平姨，你看起来最多二十八，谁敢说你老，我第一个冲上去抽他个大嘴巴子！”</p>
老妇人乐得前仰后翻，捂嘴笑道：“那你扛着个大姑娘家干什么，小始悦不在，你净瞎胡闹，看她回来怎么收拾你！”</p>
萧遗墨连忙放下杜若，气呼呼道：“始悦和华山那臭小子都传遍了江湖，我还没收拾她呢！再说，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干，这次真的是我大发善心，想做回好事，你看，这丫头眼睛被石灰给毒瞎了，林杏叔叔又不在峡内，我想让平姨您给她治治，可以吗？”</p>
杜若一路被颠得肝脏肺全搅和在了一处，此刻好容易站在平地上，止不住想吐。她一边调息着不适感，一边暗自愧疚，萧遗墨竟有这般好心，自己却错怪他了。</p>
平姨？峡内？难道这位老妇人便是深居在碎雨峡内的神医邱英平？ 她已经身处碎雨峡内了？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p>
邱英平脸色慢慢凉下来，沉声道：“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小遗墨啊小遗墨，你可净给我出难题，教主明令禁止外人不得入峡，你倒好，非但把她弄进来了，还腆着脸让我替她治眼睛！”</p>
萧遗墨咽了咽口水，一个健步跨到她身侧，扯着她的衣袖嗲声道：“好平姨，你这里毒瘴密布，是全峡谷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人发现她的，等治好她，我就把她撵走！你不知道，这丫头的眼睛可漂亮了，水波潋滟还满是灵气，等你把它治好了，你肯定会很自豪的！”</p>
杜若差点“噗嗤”喷出水来，这萧遗墨嘴可真甜，怪不得天南地北遍地开孽缘情花，把那么多姑娘都迷得三魂丢了七窍！</p>
邱英平挣了挣衣袖，却被他牢牢拽住，看他可怜巴巴的模样，无奈道：“你可真是是我祖宗唉，小祖宗，松开吧！”</p>
萧遗墨嘴咧到耳后根，小心地锤着她的背，谄媚道：“那我教中还有正事要办，我就把她交给你啦！以后，我日日给你送燕窝来，让平姨做全峡谷最美的女人！”</p>
邱英平好笑地拍了拍他脸颊，轻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去吧！”</p>
萧遗墨心情大好，一蹦一跳地走了，只剩杜若神思复杂地杵在那。邱英平掏出一块帕子，仔细擦拭着杜若的鼻唇，慈爱道：“果然是个标志的小姑娘，这小遗墨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把这马粪涂得人家满嘴都是！”</p>
杜若恶心得连连干呕，再也wěi zhuāng不了，直弯腰把嘴皮子都要擦破了，还不肯停下。</p>
邱英平被吓了一跳，惊道：“你没被点穴啊，那怎么一动不动的，我还以为小遗墨把你穴道封住了呢！”</p>
杜若瘪了瘪嘴，又犯恶又难受道：“邱神医好，我方才……咳咳……是被点住了，但我自己又冲开了，邱神医，冒昧问一下，我这眼睛还有救吗？”</p>
邱英平不料她竟这般云淡风轻，奇道：“姑娘这眼睛看起来是刚失明不久，怎地这语气，像是盲了多年的，这般恬然无惧？”</p>
杜若微微一笑，淡淡道：“生死祸福，都是命定的缘孽，若真是瞎了，难道还要一辈子深陷苦海吗？我若真的眼盲了，心却不盲，照样能在这广阔天地里有一番修为，何苦自怨自艾，做个令人生厌的丧气瞎子呢！”</p>
邱英平挑眉，忍不住鼓掌赞道：“小姑娘说话敞亮，是个豁达痛快人！以后随小辈唤我平姨吧，老身向你保证，不出一个月就能还你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p>
一语成真，杜若在峡中呆了约莫十余天，眼前已可见模糊的光影，虽看不真切，仔细辨别，却依稀还是能看个三五大概。</p>
杜若仔细将手中香囊系在腰间，这是平姨给她的，说是可抵御四周密布的瘴气潭，系好后，她便摸索着朝泉水叮咚响处走去。</p>
杜若已经馊臭了整整半个月，今天趁着平姨出去采药，她便想好好去洗个澡。顺着声音，杜若来到一处泉潭，她捧了一掬潭水，凑到眼前粗略一看，果然清冽，便褪去衣衫，跳进水里畅游起来。</p>
入口的水胜似甘露，清冷的泉水划过她的发肤，也洗净了她的肮脏。她静静地坐在浅水处，暗自发怔，这碎雨峡明明胜似人间仙境，为什么江湖传言这里是阴诡可怖之地？</p>
“娧怡？是你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