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灵慧忽然笑了。</p>
她噙着苦涩微笑，腆着个大肚子的慢吞吞地走到一个容颜艳丽，凤眼媚溢却又凛然生威的一位三十来岁贵妇身前，施礼道：“见过朱嫂，表兄弟之间争闹太平常不过了，何必辱人呢？”</p>
朱嫂就是丰城侯萧泰的夫人，guān fāng称谓应叫丰城夫人或萧朱氏，闺名芳菲，吴郡高门朱氏嫡女。曾以“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之《子夜》诗红遍闺中，闻名于世。</p>
萧灵慧为显亲昵，不论排行，不论官称，以姓氏呼之，当然也有打趣之意，想借姑嫂斗嘴之机拉近彼此间的距离。</p>
她不插言还好，这位丰城夫人只能把冷飕飕的目光射向棋室里的唐睿，却不敢失了夫人风范。她这一插言，丰城夫人似乎找到了发泄怒火的对象，猛然窜出磅礴气焰，如噬人猛虎般厉声咆哮道：“谁是你的朱嫂！”</p>
俄而，她斜睨着萧灵慧轻蔑一笑，左右sǎo miáo着扬声问道：“辱人？姊妹们，本夫人辱人了吗？本夫人只不过说了真话而已。别以为有个鄱阳王府嫁出去的庶女老娘就无法无天，任意伤人，这天可是萧氏的天，还轮不到一个下流之子在此撒野！”</p>
当今皇帝立国之初，就让一班文人整理推出了《百家谱》，严格按照九流门第排序而选材、量才录用。唐家‘荣登’下流之七流门第榜，也算得上是榜上有名了。但却妥妥的是寒门之流。</p>
萧灵慧双手按着高高隆起的凉森森肚皮，望之仿若端坐在神龛中的高傲冰凰。她的目光停驻在丰城夫人那光滑的、狰狞无比的面容上默然无言，泪水很不争气地溢出了眼眶。</p>
顾姆和四个贴身丫鬟连忙围拢上去，惶惶无主。萧敏儿递上丝娟，瞥了一眼丰城夫人，高声尖酸道：“女郎，有孕在身，犯不着与人争气。人家是出身于士族高门的丰城夫人，族兄又是当朝散骑常侍显职、右卫将军。谁叫女郎当初放弃了郡主封号也要下嫁寒门呢？还是忍忍吧！”</p>
满堂莺莺燕燕一愣，原本热络之极的场面为之一滞，空前紧张。</p>
“好你个前朝妖女，公然搬弄是非，你们说，该当何罪？”丰城夫人气得直打哆嗦，指着萧敏儿破口大骂。</p>
前朝，就是短命的南齐王朝。是庶族出生，却凭自己的才能坐上高官位置而建立南齐的南齐高祖皇帝萧道成，也就是萧敏儿的高祖父。</p>
萧敏儿之父为南齐临川献王萧映之世子，入梁时为辅国将军、高平太守，因谋反被诛。她在幼时就被当今皇帝惩罚为奴，入鄱阳王府，成了萧灵慧的贴身婢女，后来又做陪嫁媵侍入了唐家。</p>
媵妾制起源很是古老，大概在远古的尧舜时代就有了。据说，当年尧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舜，大女儿娥皇是舜的正妻，而二女儿女英则是媵。</p>
这个时代，正是高门士族流行媵妾制的时期。他们的女子出嫁时，都要将女儿的贴身婢女当做陪嫁，一同嫁到婆家去固宠。媵的地位属于妾，低于正妻，生下的孩子也是庶出，与嫡出的地位大不相同。不仅如此，还有陪嫁的侍从、家将等。</p>
“丰城夫人好威风，奴婢只不过是实话劝慰我家女郎而已，莫非身为高门士族的侯爵夫人连奴婢的嘴也要封住？虽知公道自在人心。”萧敏儿浑身一凛，怒瞪着丰城夫人片刻后戏谑还击，格外刺耳。</p>
“嘎……”丰城夫人怒极长笑，狰狞吼道：“来人，将这忤逆奴婢抓起来掌嘴！”</p>
“诺！”簇拥在丰城夫人身边的婆子侍女得令，捞衣扎袖，蠢蠢欲动。</p>
“谁敢？”萧敏儿一声叱咤，手一扬，握住背上的剑把傲然挺立。霎时，她浑身散发出的凛然煞气，刮起一股寒风卷向丰城夫人，她和她的人无不打个寒噤。真无愧于萧道成后裔、无愧于巴山灵豹之媵妾。</p>
“嘻嘻嘻，哈哈哈！”满堂的莺莺燕燕似乎都已司空见惯，无一人应声。反而都是喜笑颜开，或蛊惑、或刻薄地冒出言语，叽叽咋咋，兴趣怏然地看热闹。</p>
乱了。</p>
霎时，整个大厅乱成一锅粥。</p>
“放肆！”萧灵慧怒吼一声，忽然一甩丝娟，一收哀怨，双眸怒火熊熊，脸色戾气丛生。但见她一摆王府高贵女郎的范儿，戟指着丰城夫人咆哮道：“敏儿是我萧灵慧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加罪于她？”</p>
吼讫，双眸团团一扫四周贵妇，露出恍若巫婆盘的嘴脸对着丰城夫人狰狞寒声叱责道：“别以为写几句恩恩爱爱就有‘咏絮之才’，哼哼！萧朗本是萧家好男儿，却被你这妄自尊大，目空一切的豪门贵女娇惯得恃强凌弱，流连于军营妓寨，一无是处。将来如何镇守边关，佑我萧氏宗庙？十一哥当初真是瞎了眼，把你娶进门来遗祸萧家血脉……我儿虽在寒门却文武兼修，你那点儿文采给我家七岁大郎提鞋都不配，嚣张个甚！”</p>
“轰！”</p>
环肥燕瘦、莺莺燕燕们听了萧灵慧借萧朗的放浪形骸来指责丰城夫人，还抬举出自家长子唐睿来折辱之，甚是惊讶，立时娇呼阵阵。刹那间，狐疑者有之，讥诮者有之，冷笑者有之，不以为意之嬉笑起哄者占多数。</p>
唐睿见阿娘放弃大家闺秀的温柔贤淑，拿出江湖范儿来为他站台，急欲让他出名，得个好评，挣得脸面……这既有孕妇性情多变所致，又有王爷家女郎那不输于人的傲娇使然。</p>
心有所触的他忽觉不能辜负这一世阿娘对他的宠溺，旋即改变原来藏拙的立场，牵着唐聪勇敢地走出棋室，暗自发狠：小爷今儿个就让你们瞧瞧，什么才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p>
紫烟、青音儿犹如剑侠般抱剑紧随其后，警惕四顾，倒也颇有气势、排场，没弱了唐家土豪风范。</p>
唐睿面对着满堂舅母、姨娘、表姐妹、表兄弟躬身一礼，又走到赖皮坐地上的萧朗身前鞠了一躬。</p>
萧朗立即瘪了瘪嘴，把头扭在一边，倒也没好意思当即爬起来跑走。</p>
唐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又谦卑着团团一拱手，朗声道：“长辈们，兄弟姐妹……呃，或许你们都耻于认我这个寒门‘小木匠’，那就……嗯，尊贵的各位夫人、各位郡主、各位贵族小郎君、女郎君，卑贱的寒门子唐睿在此非常慎重地给丰城侯次子，将来的侯爷萧朗致歉：对不起，朗侯爷，卑下不该心存三年前的仇怨，心想那时的我也才三岁，你与萧鹏、萧阳三人多次揍我，故而在你出手教训四岁小弟时用脚踹你，实在是大不敬……”</p>
这开场白一出，满堂错愕、寂然。</p>
唐睿立时感觉又回到了前世之大学时光里的辩论场景。遂放弃谦卑，缓缓言道：“我当时担忧你那威猛的一掌下去，阿弟即使不死，也要重伤。若你真打中了阿弟，那阿弟将会在塌上受尽苦痛脱层皮。更对不起的是……丰城舅母夫人，不该在您发怒之前勇于站出来承担罪责，乖乖请罪，让您责罚，害得阿娘落泪伤心……”</p>
忽然，一个**岁的少女窜到唐睿身前上看下看。但见她身罩淡粉色锦裙，裙幅泻地，外披白纱，双臂挽迤尺余。头插蝴蝶钗，发带束起双丫髻，两缕青丝耳鬓洒。薄施粉黛，如花瓣般娇嫩可爱，妥妥一枚清灵透彻小萝莉。</p>
“呃……表弟见过雪儿姐！”唐睿见是王府世子萧范的小女郎萧映雪，立时施礼问好，也打断了他准备当着阿娘之面揭露王府阴暗，致使还把王府当娘家的阿娘从幻想中挣脱出来。</p>
他见说辞难以继续，遂收起话端，挪揄笑道：“三年不见，雪儿姐比小时候漂亮多了！”</p>
“哈！致歉词原来可以这么说，你真行！我以前咋不知道呢？咯……”萧映雪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对唐睿sǎo miáo一番后，眨巴着调皮大眼笑道：“我真的很漂亮？表弟的嘴真甜，今后就不要再吃糖，还要不沾油腥儿，否则，这嘴不知变得有多油滑。”</p>
“表姐这是骂我还是赞我？”唐睿瀑布冷汗，尴尬一笑，暗忖道：“啧啧啧，真不愧是王府里长大的傲娇女，才**岁年纪，这张嘴堪比后世的中学女生了，难怪这个世界的女子十六岁就到了法定婚龄。”</p>
萧朗见萧映雪跟唐睿有说有笑，甚是亲热，便没好气地大声喊道：“阿妹，为何要理这个小木匠？”</p>
萧映雪瞪了萧朗一眼，言恶相向：“我喜欢，你管得着吗？”</p>
“士庶有别，难道你想学……”萧朗弱弱嘟哝，吐半留半。后面的意思明显指向他俩的十五姑——嫁入唐家的萧灵慧。</p>
“嘿嘿嘿，真不愧是萧灵慧的儿子！”实在听不下去的丰城夫人森森然地指着唐睿散洒冰风，咔咔笑道：“你们听，你们听听，这舌尖嘴利之徒说些甚？似乎一切都是我家朗儿之错，这还了得，难不成这世道变得没尊卑，没次序了？啥时候寒门子也敢对高门子弟指手画脚，出手……噢不！出脚伤人了，这还有没有王法？”</p>
“轰隆隆！”满室翁声骤起，一片哗然。</p>
大体分为三派：指责萧灵慧、讥诮唐睿的占绝大数，调侃丰城夫人言辞不当的占极少数，中间派只属于那些看闹热不嫌事儿大的少年儿童、保姆、侍女、丫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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