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高高的牌坊下走过不远，拐了个弯，程林一行人看到了不远处正站立着的王力和刘耀武，以及一旁站着的其余两人。这二人同刘耀武一样，穿着深灰色长袍，看外貌都比刘耀武要年轻些，其中一个是个瘦高的男子，双手负于身后，看上去沉默寡言。另一个是眉间透露着英气的中年妇女，肤色比其余人白了一些，双眼有神，背后负了一柄玉白色短剑，想来年轻时应当是个英姿飒爽的奇女子。</p>
而在他们一旁的，是密密麻麻站着的一大群人，都是大人身边带着个小孩，有些还带了两个，估摸着有一百多人了。</p>
虽然人多，可是却并不让人觉得拥挤。这个广场确实是足够大的。</p>
走近后向着刘耀武和王力，以及其余二人微微稽首，程林带着程晚秋走到人群里。身后季礼臣父子二人紧跟了上来。</p>
“程林医长吗？”隔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深灰布衣的男子朝着这边喊到。</p>
程林偏过头看了看。那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急忙走了过来，朝着身旁人轻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满脸激动的对着程林鞠身，说着：“何峻当日染病晕倒，多亏医长相医治，后未能有机会拜访医舍当面感谢，不曾想今日见到程医长，还请医长受我一拜。”何峻身材相当魁梧，哪怕程林一个劲的阻拦也没能犟得过他。</p>
程林听他如此一说，倒是想了起来，“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话语一缓，程林才开口说道：“当日何兄怎的晕倒路边呢？</p>
“实不相瞒，何峻是三合乡人，那日下午在雇主家结了工，呃……想来是身体不适，再加上有些劳累吧。”何峻黝黑的脸上棱角分明，看上去比程林等人老上了许多。</p>
“三合乡”，程林想了想，说：“何兄雇主可是三合乡李家？”</p>
何峻有些不自然的点点头。得了回复，程林也是想通了一些。三合乡李家压榨劳工的传言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p>
倒是一旁的季礼臣听了之后，微微撇嘴：“李家，还真是！”</p>
程晚秋看了一眼季礼臣，发现原来季汐撇嘴的模样是和他父亲学的。</p>
气氛顿时冷清了下来。</p>
也不知几个大人在想着什么。程晚秋这样想着，小眼睛到处看呀看。季汐站在他父亲身旁一副淡然模样，有点少年老成的模样。看了一眼那个魁梧汉子身旁站着的像个瓷娃娃一般的女孩子，程晚秋又想到父亲快要和自己离开，也就安静下了来。</p>
等了大概一刻，不断有人陆陆续续的加入到人群里来，一身黑袍的王力才开口说道：“各位，请清点人数吧。”身穿灰袍的三人点头。</p>
刘耀武率先开了口：“七里乡，靠左出列；三合乡，留在原地；青坪乡，靠右出列！”不一会儿，集在一起的人群分作了三部分。从人数上看，相较其他两部分，七里乡这边的数量明显少了许多。</p>
刘耀武朝程晚秋这群人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其余两人一眼：“两位，都没问题吧？”那个看上去瘦高的中年男子开了口，声音有些涩哑：“没问题。”中年女子点头，说：“我这里也没问题。”</p>
刘耀武收到回复，朝王力点点头。王力朝腰间储物袋一摸，拿出一张两个巴掌大小的纸来。他定睛看了两眼，说道：“各位家长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我也就不多废话再介绍什么了，下面我念一下宿舍名单。”</p>
“男生宿舍，乙五四，李华，张楚……”</p>
“乙五六……乙五七，林宇晨，陈亮，程晚秋，季汐，李文杰；乙五八……”</p>
王力念完，松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说道：“各位，请随我来。”</p>
王力一路领头，带领众人走着。广场地面由整齐的青石板铺就，放眼望去大致成一个圆形，一百多号人走在上面，都是齐刷刷的布袍轻轻飘动的呼呼声和鞋子踏步的嗒嗒声。</p>
来到广场边缘，程晚秋看到有三条小道，他们现在正在前往的是最左边的那一条。</p>
道路不算宽，特别是对于这么多的人来说，于是行走在路上的人们排成了一条长龙。行进不久，道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多起来，也高大了起来。看上去，众人行走的这条小道，倒像是在这密密的树林下硬挤出来的一样。程晚秋四处看了看，有樟树、梧桐树、榆树等，还有一些他也叫不上名字。</p>
等到明显感觉树木少了许多时，程晚秋就遥遥看到了前方一栋栋耸立的楼房。不同于程晚秋自家全木制的房屋，这些楼房看上去都是用砖修建而成的。</p>
砖块因为需要专门烧制的原因，成本比起随处可见的木头要高上许多，不仅如此，砖块筑房所需要的辅助材料更是贵得惊人。因此，不是富贵人家，很少有人会用砖块来修建房屋。起码程晚秋知道，在乡镇里除了那座写着“七里”的牌坊是用砖块堆砌的以外，就没有人家用它来修建房屋了。当然，用砖来修建房屋不仅仅是富裕的象征，往往还意味着房屋的牢固和其规模之大。</p>
这是程晚秋除了那高大的城墙外，在西场看到的另一个让他觉得难以想象的东西了。</p>
待到他走进，他这才看清楚了这些楼房有的很多新奇的东西，比如说那墙上细密交织的浅浅花纹。后来他才知道，这些所谓“花纹”都是炼器师们的手段。</p>
路过这几栋高楼，程晚秋眼前的道路变得蜿蜒曲折，分作了两条延伸往不同的方向。而身旁这几栋是甲区宿舍。</p>
选了其中的一条，王力继续领着众人前行，不过这次就少了那遮盖头顶的密密树林了。程晚秋已经远远看到了那边房屋四四方方的屋顶 。</p>
路的尽头是一片空地，同样是由青石板铺就而成。空地边缘是一片小丛林，再往里就是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溪。程晚秋数了数，乙区宿舍楼有六栋之多。</p>
“各位”，王力站在宿舍楼下，“上面就是入学生的宿舍了，我等既已带到，就在这里等着各位家长下来，好送各位回去了。”王力向着众人抱拳说道。</p>
“小秋，我们走吧。”</p>
走进大楼，内部平淡无奇的外观让程晚秋小小的失望了一下。爬到五层楼，程晚秋微微喘了喘气，随后很容易的找到了他的房间。程林默默的走在前面，进了这个名为“乙五七”的房间，然后占了一个靠窗的床位，将一直扛在肩头的包裹取下，打开，然后拿出里面叠好的床单和几件换洗的衣物开始为程晚秋整理起床铺来。</p>
程林心里对于程晚秋是愧疚的。自程晚秋懂事以来，程林陪着他的时间寥寥无几，虽然说前线吃紧，程林作为东洲同盟治理下的医舍医长，劳累些倒也无妨，不过却是苦了程晚秋。在此刻程林的心里，他能够多为程晚秋做一点事情，对他来说都像是一种补偿。正如常人所说的，父亲对于孩子的爱，往往深沉而默默无声。</p>
程晚秋看着程林为他静静的铺好了床铺，套好了被褥，将衣物放到专门的柜子里，他感到很难过，因为他知道每当父亲这样做事的时候，就意味着父子俩人即将分离。不过他只有颇有默契的站在一旁，不受室内其他人的声响的影响，就这样看着程林为他静心做事，就仿佛安心接受了这一份静谧。</p>
程林拍了拍手，实在想不出还能做点什么，这才将包裹又提到了手中，转过身来，盯着程晚秋看了一眼，开口说道：“收拾好了，爹也该走了。”程晚秋闻言，差点就又哭了出来。</p>
见程晚秋低着头，程林单手搂了搂程晚秋的肩膀，然后才又补充说：“记得要和室友好好相处，好好学习，不要松懈了，衣服要时常换洗，不然容易生病，爹和爷爷不在，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室友和导师。”程林一口气说完，似还有千言万语却又觉得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不能开口。</p>
“好了，爹要走了，好好待在这里。记得，待在这里就不要随意走动了。”说完，程林就看到程晚秋抬起头来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叹息，也没有再说什么。</p>
程晚秋抓着程林的手，走出了宿舍门口，然后走下了楼梯，一层又一层，直到走出了大门，来到了空地上。而此时已经有十多人在空地上等待了。等了半刻钟，大人们终于到齐，王力询问了一声人是否到齐，数了数人数，就领着众人离开了。</p>
……</p>
早春时节的傍晚时候，日光较正午变得柔和许多，偶尔有微风会吹得树枝娑娑摇动。程晚秋站在空地上，看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伤感弥漫在心里。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从未回头来看他。程晚秋眼中泪水打湿了眼角又回旋在眼眶里，却怎么也不愿落下。只是他觉得父亲这次的离开，和以往一样，又不一样。</p>
站了许久，程晚秋思绪万千，都随着风不知飘到了哪里。</p>
“不要站着了，一起回去吧。”季汐的双眼略微泛红，从一旁拍了拍程晚秋的肩膀，向着程晚秋投来一个微笑。程晚秋抹了抹眼角，点了点头，回复了季汐一个微笑。此刻，也只有相同心境的人才能知道这笑里包含着怎样的感受。</p>
“好，走吧，回去了。”</p>
程晚秋觉得自己长大了一些。</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