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天机》 第三章 黄大胆和茯迷糊

    正所谓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自两个婴儿来到道观之中，不知不觉间已然度过了七年光景。</p>

    如这般半隐于世的日子里，本来应当是美好的，静怡的闲适生活。朝食紫气，暮纳霞光。早课之后打打坐，午膳过后念念经。夏日竹椅蒲扇井边纳凉，冬天暖塌手炉火炕饮酒。然而自从两个小捣蛋鬼学会走路之后，这样美好的生活便从黄芪真人的世界里一去不返。</p>

    早在婴儿时期，黄昊这小子食量便极大，常常是几碗牛奶和米汤一顿，不得已观里面特意买了两头奶牛，一通好挤才勉强凑够了份量，一直到这两小子断了奶，直将那两头粗壮的奶牛喝得骨廋如材，两三年才恢复点元气。是以黄昊这小子长得像个小虎崽似的，壮实无比，每天都似有花不完的精力。闹得隔壁部落里鸡飞狗跳。打架，挖坑，拽狗尾巴，欺负牲口，掏鸡窝，偷鸡蛋，摘水果……只要是溜出去了，一准晚些时候就被部落里面的苦主拎着脖子带回来。</p>

    这边陪完不是，那边棍子一抽出来他就装傻，装笨，装可怜。起初没忍心下手，这边千叮咛万嘱咐地别出去惹是生非，那边指天抢地声泪俱下地发誓不再给师傅添麻烦。结果一出门口就忘了，然后一生气棍子都抽断了，看着这小子嚎啕大哭，心中满是愧疚于下手太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起身想去为他敷点药，却发现他大半夜正在给棍子锯口子，被发现了也没有半点害臊，只是张着掉了两颗门牙的嘴巴对着他傻笑。</p>

    唯一的优点是嘴巴甜，五六岁大的年纪就懂得拍马屁，什么师傅今天看起来格外的英明神武，仙气凛然。什么二师姐最近好像又瘦了一些，好似仙女下凡。至于老三老四老五就不用提了，黄昊和这三个家伙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前几日偷挖了小半筐红薯回来还见他们四个埋着头在那分赃呢。一次半夜点火把黄芪真人蓄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胡子烧了之后，就有了个黄大胆的称号，为此还撅着屁股洋洋得意了许久。</p>

    至于茯玄这小子，起初倒是一切都正常，比不得黄昊这般活泼好动，打小不怎么爱瞎跑，总喜欢坐在大殿里面盯着神像发呆。叫黄芪真人不由感叹两个小家伙总算还有个身具道缘的。然而当茯玄的问题真正爆发出来之后，才显示出黄昊这边的事，那几乎都不算事。</p>

    问题真的是爆发出来的，他首先提出的是“殿里面的三清道尊都是谁，为什么要祭拜他们。然后开始质疑石像是石头，三清道尊是三清道尊，为什么用石头雕出来的三清道尊可以当做三清道尊。那么如果用石头雕一个大师傅出来是不是就会有两个大师傅呢？”</p>

    二师姐让他去镇上买东西的时候，他就会拿着手上的铜钱询问道：“为什么钱能用来买东西？用这么小一块没用的东西，却能用来换一堆好吃的好玩的，你说它没用吧，它唯一的作用却是来买东西，你说它有用吧，它又真的没有半点用处。那他到底是为什么能用来买东西呢？”</p>

    他总有问不完的问题，而且最大的问题在于，任凭你挖空心思试图为他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你突然发现，连你自己也回答不上来。因为这些问题似乎并不能通过简单的方法来回答，而如果回答的方式太过复杂，那么茯玄也会顺应这回答的内容来提出更多更多的问题。</p>

    于是乎在茯玄识字之前，他就和小尾巴一样不停地跟在师傅师兄师姐的身后，不停地纠缠着他们解答自己心中的疑惑。而所有人都直接选择了无视他，你在房中打坐，他就站在门口自言自语地问。你在吃饭，他坐在你隔壁吃一口问一句。你在出恭，他在隔壁茅房用力嗯一声，问一句。</p>

    然后偏偏还不能像处置黄昊一般打一顿就过去了，小师弟的问题答不上来就够丢脸了，动手就成了恼羞成怒不是。最后大伙实在受不了了，直接把他连带着无辜的黄昊直接丢到了天鹰部的启蒙学堂里去。</p>

    说到启蒙学堂，乃是近些年来由七星门所发起的，为了培养下一代优秀修士而进行的准备与筛选。</p>

    内外城的人族子弟，到了五六岁的时候，便需要到启蒙学堂去报道，检测修行的根骨，进行两年的基础文字文化教学。而后具备修行根骨的弟子，则会根据各自的特点，挑选进入七门之中进一步地进行修行。</p>

    原民与外来修士虽然语言大致相同，然而他们却因为封印中的某些限制，没有获得文字的传承，也未曾有新的文字创立出来。这直接导致了十几年前七门重立之时，每个山门之中识字者达不到三成，各种规条命令全然依靠口口相传，混乱不堪。</p>

    所以针对于完全没有文字基础的原民，修行之前曾经在外界作为一名教书先生的道主结合当初的教材整理出了一整套的教学方案，再通过对道门的原民修士身上实践了一番，前前后后整理了近十年的时间，才终于成型，交由各门推广到所属的各部族进行启蒙教学的推广。</p>

    而教学的夫子，也均由各门委派年轻的修士来充当。初始几年，学堂之中倒是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原民，那些已然成年，却没有修行资质者都有资格前来听讲学习。等到了黄昊茯玄两人进入学堂的时候，则基本上均是七八岁的适龄儿童。因而在各门之中，这到学堂里充当夫子的差事可是要年轻弟子争破头才有机会获得的。</p>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虽有些顽皮，然而到底对于大人均是有着几分畏惧的心理，更何况于这些从天而降的修士，上课之时那是个顶个的听话乖巧。而同时这些孩子里面有很大一部分将来都会进入各门成为自己的师弟，也是无形中为自身凝结了大量的人脉。更别提天权、天枢、天璇、天玑四峰对应的道、阵、符、药四门，对应着内城蒙学，经常还能收到弟子家中送来的灵药灵食，区别对待学生以便中饱私囊。</p>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需要每日晨间用躲避开门内早课的两个时辰来教学，照着道门订立的教材照本宣科，工作轻松收获巨大。</p>

    直到黄大胆与茯迷糊的到来。</p>

    这个时候的茯玄还不叫茯迷糊，叫茯问题。</p>

    开阳峰所属的武门大多是些急性子的莽汉，他们门内信奉且完美执行的就是：不管为什么，打你一顿你就清楚的原则。</p>

    于是第一天上学，茯问题就把魁梧的授课夫子问得支支吾吾，气得如猿猴般上跳下窜，整个学堂顿时成为了欢乐的海洋。</p>

    随后茯问题同学再接再厉，使得在接连更换了五名夫子之后，武门门主不得不亲自拜访了黄芪真人，并且许下了诸多承诺，直到二师姐清点完了整整两大仓库的物资之后，这才心里乐开了花地去学堂把两个小家伙接回了道观之中自己教。</p>

    个把月的时间里，茯玄的启蒙教学倒是进行得不错，课本中的字基本上能够认个七七八八，天赋何止旷古绝今。茯馨随手丢了几本生僻字较少的道书，让他自个看去，有些什么不懂的再问。当然，只限问字。</p>

    而黄昊同学的幸福生活就此结束，一开始他还觉得上学是件挺好的事情，不用坐得端端正正跟着师兄师姐们做沉闷的早课，还能去学堂里美美地补个回笼觉，就是平时身边的茯玄有些吵。没想到不过一个月，又糊里糊涂地被二师姐拉了回来，就着棍子藤条开始学字练字。</p>

    于是降服黄大胆的wǔ qì终于出现了，小错三五百个字，大错三五千个字。皮糙肉厚的黄昊本就不怕打，一听要他练字就头冒金星，哭嚎声惨绝人寰。以至于黄芪真人有一段时间的口头禅便是黄昊今天练字了没有？哪怕他没有犯错，念一念吓唬吓唬他也能叫人心情舒畅。</p>

    两害除其一之后，茯问题也正式变成了茯迷糊。终日抱着书本，一本接着一本地看。没办法啊，自从茯玄识字以后，包括黄芪真人在内，所有人都不断地去光顾内城的书店，囤积了各种各样的书籍。茯玄一开口问什么，他们就转身到房间里面寻几本差不多搭点关系的书籍，转身丢给茯玄，告诉他dá àn就在书中，你自个看去。问题好像永远无法解决，书也就永远都看不完。</p>

    “哦？你问这个问题啊？那天不是给你那本书了吗？没弄明白？没事，你多看几遍就明白了，读书百遍，其义自现嘛。师傅自然是知道dá àn的，不过这是为了培养你解决问题的能力，你去把书再多看几遍，然后由你再来告诉师傅，这个问题的dá àn是什么，作为对你的考究。别傻愣着啊，快去看书。”</p>

    黄芪真人靠在躺椅上，写意地朝茯玄挥了挥手。</p>

    他美好地伸了伸懒腰，拍了拍弹性十足的肚皮，感觉，美好的生活重新又重新回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