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傲的寒风吹打着悬浮在空中的灯笼，似乎有一种矛盾的挣扎，心存温柔却无法辜负寒冬的使命。
灯盏，摇摇曳曳。
这是什(shi)水呆在八十八层什刹地狱的第三千个年头。
你是否，等过一个人？
手上的枷锁沉重冰凉，不经意扭动了手腕，耳边是阵阵金属碰撞的杂音。
什水嘴角挤出一抹冷笑，索性她从未想过要挣扎。
海水潮涌，千层激浪。一注水源借着与巨石碰撞的反力直冲天际，随后朝着落寞女子的方向包围，在她的身边弯曲缠绕。片刻，层层铁锁消失不见，人身缓缓落地。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四海九州的恶鬼在地狱中经历佛宗的洗礼，当所有的罪恶洗涤殆尽，便可在感度日当天选择轮回，极少数的妖魔也可就地成佛。
百年得以一次轮回。
空中有几只黑乎乎的小鬼飞快地脱离了禁锢，兴奋地来回蹦跶，享受久违的自由空气。不久他们便窜向一个看上去步入老年的妇人，那个人的手里捧着异样的石碗。
潮水奔流不息，空中却泛着点点飞雪。
“还要继续等吗？”
空旷的声音回荡在什水四周，身披黑色玄服的修罗统治者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身后。
漠檀是八十八什刹地狱的主人，成佛万年，面相冷漠，掌管天、人、妖、魔以及鬼畜的重生轮回。只有十恶不赦，天理难容的魂魄才会被发配到这里，深受惨绝人寰、抽筋剥骨的纣虐之痛，无人逃脱。多数鬼怪在来到这里的第三百个年头便会魂飞魄散。
而三千年前，迎来了一个意外。
什水站在奈何桥边，脸上已没有了当初的稚嫩，岁月的痕迹有些明显。
等吗？
她没有回答人的问题，低头望向一汪春水，水面倒影着自己灰色的发丝。
“我好像老了。”
男人注视着她，只冷不丁地蹦出一句，“你很好看。”
漠檀说的是心里话，至少，什水是什刹地狱唯一一位能熬过三千年苦刑的人，甚至在她的身上找不到丝毫恶念。
若恶鬼有幸吸食到她身上的修为，自身的戾气便能减弱一分。若干年来，不知道有多少魂灵因为她而得以净化重生。
他一直想不明白，这样与众不同的女子，为什么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地投胎转世，甘愿在这无尽地黑暗中痛苦地呆着，一呆就是三千年。
“我有点想念阳光……”
话音未落，眼前的天空瞬间变得绚烂，有七色彩虹，甚至，还有蝴蝶飞舞。
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到了什水的双眼，她不自觉地伸手挡在上方。又好似幡然醒悟，原来真的已经过去了三千年。
漠檀大手一挥，周围瞬间恢复到原来的黑暗。
“你没事吧。”
什水渐渐抬起头，虚弱地耸了耸肩膀，一脸的满不在意。
“好像连阳光都没有办法接触了呢。”
笑着笑着，人便哭了。
这个倔强的女孩子第一次在什刹地狱里留下了凄凉的泪水。
不因苦刑，不因恶鬼。
“撑不住了吗？”
“嗯，撑不住了。”
早该想到的，她用千年的时光逼自己承认那段错误的过往，已是身心俱毁。
“如果你的身体还允许，是不是你会一直等下去？”
她笑了笑，“哪有什么如果？”
漠檀却愣在了原地。
终于，要离开了吗？
这个丫头真是倔强，这么些年他甚至想要动用自己的权力把人从地狱里送出去。
他顿了顿，“闲着的时候，记得回来看看。”
会有这一天吗？
“你可以给我点表情吗？”
“我在努力地笑了。”
他真的，在努力。
什水一步一步地向着眼前这个魔鬼般存在的修罗靠近，双手抱住了人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许久许久。
千万言语吞进腹中，直到漠檀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服已经湿透。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桥的另一头，孟婆在等你。”
“谢谢你。你是这黑暗的三千年里上天赐予我唯一的礼物。”
“你也是。”
“珍重。”
最后一声道别，什水洒脱转身。微风轻拂过她淡蓝的裙摆，还有那灰白的发丝。喝了孟婆汤，就真的会忘记与那个人的所有记忆。
上邪战神，此刻，你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呢？
听新来的小鬼说，你娶亲了。我笑着摇头，怎么可能。
又听说，你有孩子了。你们一起下棋，一起游玩。我微微苦笑。
后来，听得多了，只当是人言可畏。
再后来，没有后来了。
……
那，我呢？
我在这修罗遍布的屠场等了三千年，可曾唤起你心里的一丝同情？
还是……
就如他们所言，其实你早已忘了。
如果现在连我也忘记了，是不是曾经刻骨的感情，就真的成为过眼云烟。
上邪……
愿你们在往后的幸福日子里，能偶尔记起我此刻的成全。
心里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激荡。
孟婆端过石碗，“姑娘，喝吧。”
什水听到陌生的呼唤，低声回道，
“姑娘？婆婆，我六千岁了。”
“在婆婆眼中，你永远是个孩子。”
再没有多余的言语，什水接过沉重的碗，嘴角带着一抹笑。
……
“听说上邪战神今日成婚了呢！”
“真的假的？和谁呀？”
“一个婢女，好像是什水老大以前的丫鬟。”
“不是吧，丫鬟？！”
……
“我入地狱之前看到上邪领着一个男孩，那应该是他儿子吧？”
“儿子？他有儿子了吗？真是羡慕他妻子。”
……
“你以为上邪真的喜欢你吗？xiǎo jiě，别再自欺欺人了。”
“你在说什么？”
“过了今天就没有人会在乎你的死活。哈哈哈哈哈……”
……
一碗汤水顷刻顺着肠道流进腹中，什水的身体渐渐悬浮，周围散发着点点微光。蓝光护体带她极速坠入奈何桥下的无念海，三千烦恼丝受海水冲刷尽数散去。
从此，天堂或地狱，与她再无半点关系。
望着人渐渐卷入漩涡，漠檀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滚落江潮，海边翻起惊天巨浪，久久未能平息。
“大人莫要不舍，有因才有果，一切都是什水姑娘自己的选择。”
孟婆心疼着什水的遭遇，却对此无能为力。天地秩序，不是她一个老婆子可以从中扰乱的。
而漠檀，从那个倔强的女人喝下手中热汤的那一刻，便已失了魂。
他喃喃道，“她有的选择吗？”
三千年已经耗尽了什水所有的修为，两百九十九的拒绝，只为了守住那虚无缥缈的记忆。
再不投胎，恐怕，魂飞魄散。
漠檀转身，翻开手掌，一朵已经皱干了的依米花在掌上闪闪发光。
“阿水，我们会再见的。”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