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融融阳光暖得刚好，用来修复破碎的时光无疑是很好的选择。</p>
</p>
酒馆里的说书人方讲完公羊继以血祭剑击退东皇，而自己则一缕仙魂也在耗尽精血之后驾鹤西去。他这时将木榔子在桌子上一敲，续讲道：“公羊继死后，东皇血魔云的功法虽然尽数散去，但手中一口雷炎真火剑威力强悍，实有杀佛弑神的魔力。就在数月后，东皇率领座下四大护法长老以及数以万计的魔教喽啰直抵仙云宗山门，一路杀到那九重殿上，所向披靡。那九重殿是什么地方？正是仙云宗掌门冉虚子的居所，那冉虚子入道总计六百二十三年，法力高深，剑法超绝，面对东皇挑衅自然挺剑而出，一时峨眉山颠上杀意四起，光芒冲宵，上演着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魔道大战。至此以后……”</p>
</p>
“至此以后，仙云宗堪堪抵敌不住，与魔教玉石俱焚。仙云宗即便旧时风光无限，堪称正道领袖。只如今灭门已七十载矣，往事俱休，功过是非都已成了过去，老先生不妨说说新闻轨事，消时破闷！”酒馆里不知几时走进来一个华服公子，款款落座，举止优雅，风度翩翩，虽是儒生打扮，却不见丁点雕虫小气。</p>
</p>
“不知公子想听何地何人的故事？”那说书人问道。</p>
</p>
“这牡丹江城里最近频频有人口失踪，坊间传闻有妖魔作祟，专抓男童采阳补阴，不知是也不是？”华服公子说道。</p>
</p>
那说书人顾盼间又将木榔子一拍，须臾口若悬河竟也说得头头是道，一时眉飞色舞，尽说些奇形怪状的妖魔吞云吐雾、瞬息化形，蛊惑人心等等，听来光怪陆离，却也不知是他亲眼所见还是凭着滔滔口舌随口胡诌。讲到精彩之处，哄堂掌声此起彼伏。</p>
</p>
华服公子却顾喝酒，望着门外漫漫雪花，竟似出了神。</p>
</p>
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街上人潮散去的时候，一个落拓少年出现在了街头处。这个少年叫作叶昭，这样的大雪他见得多了。</p>
</p>
一转眼，天地间苍茫一片，雪穗沾满了他单薄的衣裳，他伸手拍了拍肩膀，躲在一处屋檐下，希望这场雪尽快止住。</p>
</p>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叶昭已不想再等，也不能再等。再过些许时候天就要黑了，没有食物下肚，这一夜可怎么渡过？</p>
</p>
“笃笃笃！”叶昭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p>
</p>
“官人，能不能……？”</p>
</p>
“啪！”叶昭低下的头还没来得及抬起，门已经重重地关上了，实际上关门用不着这么大的力气。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里的人变得这么冷漠？又或许世态炎凉人生来就是人情淡薄？叶昭没有想明白。</p>
</p>
“笃笃笃！”叶昭敲响了第二道门，这一次他抬起头，作好了最坏的打算。</p>
</p>
“娃儿，别敲了。这房子的主人姓李，一家五口人死了好些时候了！”</p>
</p>
叶昭闻声回眸，却是一位老妪，灰色的棉袄，看起来有些臃肿，灰白色的头发下面是一张灰暗的脸。她手里推着一辆油竹碳烤车，锅里是热气腾腾的板栗子。她脸上忽然挂起了笑容：“想吃么？”</p>
</p>
叶昭本能地点了点头，转念又想起自己囊空如洗，复又摇头不语。</p>
</p>
“孩子，我不收你银钱，只须应承我一件事，往后便不用再挨冻受饿，婆婆我还会付给你应得的报酬！”老妪说道。</p>
</p>
“你要我做什么？”叶昭问道。</p>
</p>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身上有真龙之血，你是龙族的人罢，是皇族龙裔还是蓬莱神龙一族？”老妪说道。</p>
</p>
叶昭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p>
</p>
“无妨，你既不愿说也没甚么干系。此事不急在一时，你有三天的时间考虑，我就住在南山上的“无极观”里，你想好了再来寻我，这车与栗子一并施舍与你吧！”</p>
</p>
叶昭又多了一层疑虑，这老妪送栗子也罢了，连车子也一并慷慨，寻常老百姓哪里舍得？寻思间越发觉得不寻常。</p>
</p>
那老妪出了城门，四下一看并无人烟，从口中吐出一条蜈蚣来，迎风生长，扫帚般大小，驮着她御风而行，稍息没入云中径往南山去了。</p>
</p>
入夜时分，星月尚浅。无极观前灯火摇曳，门槛前堪堪坐着一位中年汉子，黑袍黑帽，一张阴沉沉的方字脸呆若木鸡，透着一股死寂之气。</p>
</p>
一阵阴风拂过观前，灯火摇曳更疾，那老妪转瞬落在观门前，收了飞行的法宝。</p>
</p>
“怎去这许久，叫人心急！”中年汉子说道。</p>
</p>
“这不是寻到了么？”老妪欣然一笑，颇是欢喜。</p>
</p>
“果真寻到真龙之血么？”</p>
</p>
“我这血蜈蚣修炼了七十年之久，断断不会认错，三日间那人必来！”</p>
</p>
“此事仍需谨慎的好，别叫那李阅知了从中作梗，我这条贱命没了也罢，只怕连累了你，叫我怎生过意得去？”黑袍人说道。</p>
</p>
“你我数十年相好，贵在知心，我虽已入了沙门，但往日夫妻情分今犹未忘，你又何必这般客气。他要是知了此事来责怪于我，我且认了，他还能对我一个老尼姑下shā shǒu不成？”</p>
</p>
雪快止住的时候，叶昭回到了破庙里，他用枯枝朽木扎好的院门完好无损，显然没有人或者野兽来过。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推着栗子车匆匆走了进去。</p>
</p>
残缺的庙像，破财的瓦砾，腐朽的柱子，四散的蛛丝，一片狼藉，满目苍痍。呼呼的山风透过泛黄的窗纸直扑进来，冻得叶昭直打哆嗦。</p>
</p>
叶昭在这里渡过了二十一个日出日落。</p>
</p>
“灵儿，哥回来了，今天有栗子吃，还热着呢！”叶昭心情大好。</p>
</p>
“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喊了一声他的哥哥。叶昭，一个爱她比自己还多的人，叶灵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两月前北羌军队的铁蹄踏碎他们的家园，亲人纷纷死去，她和叶昭侥幸活了下来，两个人抱着一根枯木在海上漂了数天，走过了雪山，跨过了小沙漠，本以为有人的地方就有了希望，却哪知这北国风光虽好，人情却淡薄如纸。</p>
</p>
带着mèi mèi离开这里，是叶昭最想做的事情，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和干净的水，他绝不会留恋这里的半寸土地，现在，他有了希望。</p>
</p>
“哥，这是谁家给的栗子，真好吃！”叶灵身体单薄，得病未愈，见了热乎乎的栗子，已然忘了病痛。</p>
</p>
看着叶灵狼吞虎咽的模样，叶昭满足的笑了，一个久违的笑容。</p>
</p>
“灵儿，咱们明天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好不好？”</p>
</p>
“哥哥攒够钱了吗？”</p>
</p>
“暂时还没有，但至少不用待在这里了，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听说东海蓬莱仙岛也有龙族聚居，我们就去那里，怎么样？”</p>
</p>
“哥哥去哪我就去哪！”叶灵说道。</p>
</p>
两人商量停妥，一时满怀憧憬，脸上现出一副少年的天真和孺慕。</p>
</p>
</p>
冷月如弓，夜风似刀，飞蝗大雪方止住两个时辰，这会又纷纷扬扬地飞舞起来，直欲霸占这天地，肆虐这茫茫众生。</p>
</p>
这会天色已交二更，叶昭两兄妹正在梦中，庙外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p>
</p>
是个年轻人，月光放彩照出了他的轮廓，但见他白袍鹤纱，乌靴紫冠，正是日间酒馆里的华服公子，他冷峻的脸上神飞眸转，似在寻找些什么？手中的卦盘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了微微的金色光芒，随着他一步一步接近破庙，光芒越发的明晃，闪闪欲跳。</p>
</p>
“吱！”破庙的门被打开了，华服公子跟着卦盘所引走了进去。</p>
</p>
“他们便是龙裔么？师傅的玄天镜果然厉害！”年轻人喜形于色，正要叫唤熟睡中的叶昭兄妹，忽而欲言又止。“师傅不在，魔教又蠢蠢欲动虎视眈眈，我还是暗中守护为妙，待师傅这几日到了再与他们表露身份也不迟。”</p>
</p>
心中一翻忖度后，将叶昭兄妹龙身紫气暂时封印，以免魔教寻来。自己则在神像后打坐练功。</p>
</p>
</p>
五更天时，东方破晓。庙外又来了一位天外来客，二话不说闯进了庙里，一把将叶昭拽了起来，可怜熟睡中的叶昭猛地扎醒，两眼惺忪，神识未归，当场吓了一个哆嗦。</p>
</p>
“你～你要做甚么？”叶昭下意识想甩掉这只苍老的手，终究还是做不到，任由对方将自己身体一提跃在半空，须臾耳边风声飒飒，树影婆娑，已飞出许远。</p>
</p>
“我并非害你，因我好友重伤恶作急需你真龙之血救命，若是晚了，只怕神仙也救不得了。你莫再挣扎，要是掉将下去摔成了肉泥可不干贫尼的事了！”叶昭听她说话，已知是日间的卖栗老妪，想她并无恶意，旨在救人，只好随她捏弄，不敢稍动。</p>
</p>
忽听身后响起第二道风声，来的更快更疾。“何方妖孽，胆敢掳人作恶，朗朗乾坤岂不知法理难容！”来者正是那华服公子，仙云宗末代弟子，少年成名的剑仙，李阅。</p>
</p>
那老妪见他脚踏青光，御剑追来已知是仙云弟子，哪敢怠慢。“尊驾高姓大名，怎的含血喷人，诬陷贫尼？”</p>
</p>
李阅素来嫉恶如仇，对魔教妖邪从不留手，能一剑封喉绝不用第二招。方才见她在自己眼皮底下把人掳了去，既羞且恼，哪里肯听她辩解。“阁下若是正派，当留步说话，为何只知逃跑？不是作贼心虚是甚么？”</p>
</p>
“贫尼旧友命在旦夕，恕难见礼，只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p>
</p>
“有何把戏，尽管使来，小爷一一对付便是！”</p>
</p>
“黑袍客段震与尊驾有何愁怨？非致他死地不可？”</p>
</p>
“仙云宗除恶务尽，何须仇怨！”</p>
</p>
</p>
“尊驾年纪轻轻胆识武艺却在上乘，贫尼自叹不如，只待今夜过后，我救得好友性命必奉这位小哥为座上之宾，绝不伤他分毫，仙云宗好歹名门正派，何苦咄咄逼人与我一个出家之人为难？”</p>
</p>
这老妪身法奇妙，修为已臻上乘，说话却客气谦虚，处处忍让奉承，需知两人一前一后赶了数十里路程，李阅始终被她抛在十丈之后，实力自不在李阅之下。</p>
</p>
李阅见追她不上，兀自心急。一边御剑追赶，一边掏出暗器，大喊道：“看暗器！”在敌人身后放暗器需先出声提醒对方，否则暗箭伤人，有失磊落，此乃正道门派的大忌。</p>
</p>
老妪身子一倾，避过暗器，心中不奇然燃气了怒火。“也罢，福祸本相连，我本无意与仙盟为敌，你既要咄咄相逼，那就让贫尼领教仙云宗的无上剑法！”</p>
</p>
老妪一个顿身落在地上，吩咐叶昭躲在树后莫要出声，自己暗暗捏着法宝，如临大敌。</p>
</p>
李阅瞬息赶上，也不说话，手掌一摊吹出一道青光来，直打向老妪。老妪见势施为，嘴巴一张，跳出一条血色蜈蚣，通体赤火，与他飞剑斗在一处，须臾光芒四射，激得四下落红纷纷，鸟飞兽走。</p>
</p>
李阅这时方知，对手实力不凡，不在自己之下。</p>
</p>
忽见血蜈蚣红光膨胀，越杀越勇，虽是凡物，却斗得李阅的飞剑身形窘拙，渐落下风。老妪忙使法决，叫了个绝杀，血蜈蚣法力暗增，尾巴只是一扫，那飞剑被它击中，颤了两下便落在地上，褪了光芒，竟似不动。</p>
</p>
“尊驾好本事，贫尼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话音未落，夾着叶昭飞也似的消失在夜幕之中。</p>
</p>
“恩师常说人强中自有强中手，神州浩土卧虎藏龙之辈甚多，今日果真载了跟斗！”李阅捡起飞剑来瞧，已然散了灵气，成了废铁。</p>
</p>
“这老尼姑行事怪异，本事也大，断了我的剑灵却不伤我分毫，不知是何方高人？若是同道便了，倘若是魔教爪牙，那孩子哪里还有命活？”</p>
</p>
正自彷徨无计，心焦如焚。</p>
</p>
</p>
</p>
</p>
</p>
</p>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