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铁荆棘骑士团带着无数泰森家族仓促退军遗弃的物资，回到道格拉斯领。
当晚，道格拉斯家族城堡灯火通明，所有骑士齐聚在宴会厅，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人人欢声笑语，脸上都洋溢着无比喜悦的笑容。
这一次道格拉斯领独力破掉一个伯爵家族和两个子爵家族的联合进犯，将会在整个王国内掀起一股强烈的议论热潮。
从今以后，王国上下都必须另眼相看道格拉斯领。
在可以预见的美好未来里，道格拉斯领的发展会蒸蒸日上。
内有雷丁顿公爵大力支持，外有铁荆棘骑士团抵御草原蛮子的军功，道格拉斯子爵只要获得王室的擢升，成为实权伯爵，到时琼斯领和泽拉图领将不复存在。
而他们，在场的所有骑士，只要紧紧跟随子爵大人，在接下来的浪潮中抓住机会建立功勋，就有机会再往上进一步，真正脱离平民行列，成为一名尊贵的男爵。
成为贵族，是何等的尊荣！
道格拉斯子爵却是强颜欢笑。
在场的所有骑士都将得到他们所希冀的东西，而他就要失去无比珍重的瑰宝。
酒过三巡，道格拉斯子爵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宴会厅。
有骑士发现了子爵的反常，也不点透。
他们追随的是子爵大人，只要子爵大人没有失去进取的雄心，其它一切事情都是子爵的私事，他们不会也不能掺和。
拎着一个醒酒器，子爵大人往嘴里狠狠灌进一大口红酒，却是如饮清水，孑然无味。
闷闷不乐地回到卧室，子爵挥手驱散了要点起蜡烛的侍女，在黑暗一片的书房默默坐着。
怔怔地呆坐，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做，只是不停地往口中灌酒。
偌大的醒酒器里容纳的一升红酒很快就一滴不剩。
随意把醒酒器丢在书桌上，子爵大人并没有继续喝酒消愁的想法，就那么坐着发呆。
子爵大人忽然感到一阵孤独。
孤独？
好久没有这么多愁善感了。
“难道，我真的老了吗？”子爵低声自语。
摸了摸鬓角丝丝缕缕的白发，回想起这次有些力不从心的持续作战，子爵真的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老了。
“是啊，儿子都长大了，做父亲的，老一点不很正常吗？”子爵喟然叹道。
咚、咚、咚。
三声很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儿子，进来吧，门没锁。”子爵对着门外说道。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墨厄端着一个烛台走进书房。
把烛台放在书桌上，书房里才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墨厄坐在子爵对面的位置上，看着父亲被明灭不定的昏暗烛光映衬得更加疲惫的面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父亲……”
过了好一会儿，墨厄张开嘴巴，只是一开口就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子爵咧了咧嘴角，堆出一个意味复杂的笑容，有欣慰的愉悦，也有不舍的忧愁。
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孩子即将从自己的世界离开或许再也无法相见的父亲。
一股浓浓的悲伤涌上心头。
子爵一时间竟压抑不住内心的伤感，一颗泪珠悄然从眼角滚下，他赶紧抬手抹去。
“最近眼睛吹多了风沙，眼睛有些干涩。”子爵轻声解释。
张了张口，墨厄终于鼓足了劲，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父亲，我是来道别的。”
子爵竖起手掌，开口止住了墨厄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知道，回来的路上，温布利都告诉我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背后却是无比的心酸。
强忍着心里的不舍，子爵问道：“准备什么时候走？”
“今晚就走。”墨厄低下头。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妮莉丝正在收拾，就带一些换洗的衣服和钱。”
“钱要带够。”
“会的。”
“在外面不比在领地里，老爹我庇护不到你。凡事不要强出头，做人低调些。遇事要冷静，要沉得住气，就算吃些亏，丢面子，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脸皮要厚，有益处的资源要多攒一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上……”
子爵絮絮叨叨地说着，墨厄不厌其烦地听着，说一句点一个头。
“还有，有机会了，一定要回来看看老爹。”
“会的，父亲。”墨厄低头答应，眼眶里已有了泪水，迟迟不肯滚落。
“好了，你去吧，老爹自己待一会儿。”
墨厄终于抬起头，端视这个一度被自己当作便宜老爹的父亲。
十四年过去，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鬓角发白，额头、眼角密布皱纹，曾经魁梧雄壮的身躯因为背负了太多东西，日渐佝偻。
唯一不变的，便是那份墨厄的厚爱。
“父亲，我走以后，你要保重身体！”
“去吧。我的雄鹰要离巢了，我很高兴，当然会保重身体。等哪一天我的雄鹰征服了天空，疲了倦了，再回来看看老爹就好。”子爵挥挥手，强自笑着。
墨厄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子爵一双大手搓搓脸，把所有的悲伤和不舍全都掩掉。
生活还要继续，领地需要发展，家族必须壮大，而这一切，都担在他的肩头，他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不能显出脆弱。
宴会厅里的老部下们，还等着他，泰坦·道格拉斯，王国最强大的大骑士，最能征善战的实权子爵。
离开书房之前，子爵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角落发出指令：“做掉兰德尔·泰森！”
这或许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片刻后，子爵重回宴会厅，与一众骑士痛快畅饮，高谈阔论。
墨厄回到卧室，收拾行装。
妮莉丝准备了一个三层木箱，把换洗衣服和一大袋子金叶子放在中间层，表层放进几卷地图和王国通用银币，底层则留给墨厄自己放比较重要的东西。
墨厄让妮莉丝去准备浴室里的热水，自己则打开书房里的暗格，取出金属盒放在木箱底层，再把几本记载了骑士武道和斗气秘笈的书籍放进去，所有的行李就收拾完毕。
妮莉丝很快准备好了热水，放好浴巾和浴袍后就退了出去。
墨厄脱下衣服，躺进浴池里，热水包裹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驱掉这些天不断奔波带来的疲惫。
头搁在浴池边缘，墨厄心神放松。
突然，墨厄睁开眼睛，迅速拉过浴袍裹好身体，走出浴室。
他听到了一丝动静，有人进入卧室，听脚步声不像是妮莉丝。
刚出浴室，墨厄心里的警惕全部散去。
卧室中间，站着一名蒙面黑衣人，是夜鹰统领。
两人对视，良久，蒙面黑衣人率先开口：“你要走了，对吗？”
竟是清脆的女声。
墨厄点点头，答道：“是的，明天就走。”
夜鹰统领继续问道：“要去多久？”
墨厄沉默了，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中，夜鹰统领察觉到其中的意味：“还回来吗？”
墨厄摇了摇头：“或许回不来了。”
“可以带我一起吗？”夜鹰统领眼中露出祈求。
墨厄再度沉默。
夜鹰统领瞬间变得很失落，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低沉，又瞬间下定了决心。
她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美丽绝伦的脸蛋，又缓缓解开外衣，里面竟是真空，将自己的身体彻底暴露。
食指轻轻触着墨厄嘴唇，她附在墨厄耳边，吐气如丝，轻声shēn yín：“少爷，要了我吧。”
墨厄抬起右手，一记手刀劈在夜鹰统领后颈。
轻轻将瘫软在自己臂弯的少女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墨厄长吐一口浊气，屏去杂念和**。
或许会留下遗憾，但墨厄更不想留下没有任何希望的希望。
迅速换上衣服，配好袖驽、bǐ shǒu和铁剑，墨厄检查了一边行李，确认没有疏漏后，墨厄提起木箱走出卧室，从主堡hòu mén绕道去往城堡大门。
在城堡门口，一辆马车静静等候着。
墨厄走向站在马车边上的菲利普，把木箱塞进车厢，和菲利普拥抱了一下。
“少爷，真的要走得这么急吗？”菲利普满怀不舍的语气说道。
墨厄又一次沉默下来，不知如何回答。
“哎……”菲利普叹了一口气，抹掉眼角的泪水，也不知在叹息什么。
“少爷，和大人告个别吧！”
“已经和父亲说过了。”墨厄轻声说道：“菲利普爷爷，保重身体。”
“我会的。少爷出门在外，万事小心谨慎。”
“会的。菲利普爷爷，我走了。”墨厄道别一声，然后直接钻进车厢。
菲利普朝车夫点头示意，马夫扬起马鞭，赶着马车慢慢出了城门。
刚出城门不远，墨厄突然喊道：“停下。”
车夫拉紧缰绳，停下马车。
墨厄掀开帘布探出头来，回首望向城堡。
城墙上，一个雄壮魁梧又稍显佝偻的身影正默默凝视着他。
墨厄挥挥手，就此告别。
月光下，马车缓缓驶远。
莫名的，墨厄轻声呢喃一句。
这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