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感什么的我才不需要》 269 卡尔·萨根的喷火龙（上）

    林焕急匆匆搭上末班车再次赶到医院，他在医院门口就见到了黄昏下孤零零地朝着自己挥手的夏沫。

    “你是什么时候溜回来的！真受不了你——”

    “哼……我要是不这样的话，你真的愿意过来帮小雪的忙吗？”

    “首先，你究竟有没有搞清楚，小雪——路明雪同学到底有没有向我们求助，那才是最重要的吧。”

    “这还用问吗？她都说了她难受了不是吗。”

    林焕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指望你真的看出了什么端倪，一定是我脑子有问题……我给你打个比方，我肚子痛，跟你说我很难受，你打算怎么帮我？”

    “……嗯，给你倒开水？多喝热水会有好处。”

    “我要立刻缓解。”

    夏沫用拳头砸了林焕的肩膀，“你任性个鬼啊！肚子疼怎么可能马上就能好的了？”

    “你也知道啊……”林焕抬手掐着夏沫的脸蛋，“路明雪喊难受，并不是说她真的要我们帮她治愈，就好像我肚子疼告诉你只是告诉你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因为你根本帮不上忙不是吗！”

    “……但是，”夏沫气呼呼地鼓着脸颊，“你要不试试看的话，又怎么知道你真的帮不上忙呢？”

    “所以说——”林焕拍了拍夏沫的脑袋，语气显得十分无奈，“你以为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抓你回去吗？”

    “好啊！你这只臭狗焕——”夏沫立刻意识到自己被林焕给耍了，亏她还以为林焕不同意自己的想法，要拽自己回家去呢……

    林焕在夏沫的引导下来到了住院部顶楼的隔离病房——刚出电梯林焕就被人给拦下来了，“这里是严禁家属进出的！你哪个房的？”

    “我——”

    “哼哼、阿焕你来了呀——”

    小千姐早已一旁等候了许久，她眉眼带笑地揽住林焕的肩膀，“这位是我表弟，是来探望二号房路明雪的。”

    “但是，我记得二号房病人的母亲刚才交代过，不管是谁也不能——”

    “哎呀，小哥哥你要是不说的话，又有谁知道呢，你说是吧？嗯？”

    “嗯……这样的话我也很难办……”

    小千姐挽着医护人员小哥的胳膊，显出一副亲昵的模样，“我表弟跟我妹妹感情很好，他们是青梅竹马长大的，他也不进去，就是在病房外面看看而已……”

    这位医护人员是个刚进入社会工作的小青年，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大多很难抵抗千姬大人作为成熟女性的魅力，被小千姐袭扰了半天，他终于还是妥协着摇了摇头，“病人现在需要静养，所以不能打扰太久的时间……”

    “真是谢谢你了，小哥哥！”

    小千姐为林焕争取到了合法进入隔离病房的机会，林焕注意到他们送来的礼物已经从外面送进病房里面了；小千姐扶着林焕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道，“多余的话，姐姐我也就不说些什么了……你小千姐姐我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就这样带着遗憾的心情去邻市。说是沫沫的疯狂计划真的对不起，因为这其实也是姐姐我的请求。”

    林焕微微点点头，脑子里还在酝酿着要说服路明雪的话语，小千姐偷偷为他把病房的门给打开了。

    林焕也因此得以和大病之后的路明雪初次相见。

    ……

    这个时候病人靠在床边想事情，见到突然进入房间的林焕，路明雪眼神中的讶然溢于言表，她本想揭开口罩质问林焕缘由，却又主动停下了自己的这一行为，改做手语询问林焕，

    林焕慢慢走向路明雪，同时也摆着手语道，

    路明雪摇摇头，冲林焕做了禁止通行的手势，

    我当然是抱着会传染的觉悟……

    林焕不认为自己在言辞方面能够驳倒无敌的路明雪，当下也就没有再想太多，一言不发地凑向路明雪以后，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路明雪的床被，转身背对着路明雪，微微蹲了下来。

    “你现在一定有想去的地方、或是想见的人吧……我带你去。”

    其实林焕心里完全没什么底，因为根据他了解的路明雪的性格，这个时候突然来一句“我没有”是路明雪的常态，她是如同一般的存在，很少会做出超越理性范畴的行为：林焕会做出这些疯狂举动唯一的凭依，或许真的只是她对夕晓说的那一句吧……

    幸而，接下来的剧本并没有像林焕所预料的方向发展——他的脊背忽而感受到了炙热的暖意，那是路明雪靠上来的信息。她一只手挽着另一只手的手腕，环套在林焕的脖子上，但是这样其实也让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林焕的身上；她的下把顶着林焕的右肩膀，乌黑靓丽的秀发垂下几绾，盘绕在林焕的身前。

    “这不是我逼你的。所以你要是被我传染的话……”

    她的声音十分柔和，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了；和她平日里的高冷完全不相符合，不过这也确实是因为她现在的病弱，但也没什么值得调侃的。

    林焕打断了路明雪的话语，“我知道……被传染是我的事，”

    路明雪缄默不语。或许她平静的外表下内心还紧张不已，以至于没能平复自己的心情，又或许此刻沉默才是唯一的良方。

    林焕背着路明雪出了房门；小千姐和夏沫正在外面静静地等着，看到林焕成功以后，夏沫也是喜不自胜，忙不迭领着林焕前往她规划好的逃跑路线。

    说是逃跑路线，那不就是……

    不就是下午我们爬上来的路线吗！

    “放心吧狗焕，下面我放了椅子，这边还让小千姐给你准备了一条绳子，虽然我不知道这条绳子到底算不算结实，但反正是你先用，摔肯定也摔不死，而且小雪我们肯定是直接丢下去的，你可一定要接稳了。能不能攻略小雪，就看你接下来的一波操作了，加油啊，狗焕！”

    夏沫仗着没有人听得到她说话，一直在叽里呱啦地带着手势说了一大堆，但她似乎忘了此时路明雪正躺在林焕的背上，所以夏沫的存在、夏沫说的一切都被她看在了眼里。不知道是心照不宣还是两人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人去吐槽这一点，路明雪也并未点破，她的视线没有落在夏沫身上，那是怕引起夏沫的察觉，但夏沫说的话她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嘿咻——”

    林焕先把背后的路明雪交给她的姐姐看护；其实路明雪虽然身体羸弱，但现在的病况看上去并不是很糟糕，她也没有咳嗽，要站要走也能勉强支撑得住，只是脸色不如平时好看。

    林焕拽了拽小千姐为他准备的拉绳，确定了紧度之后，又确认了落地点椅子所在的方位，时间紧迫，他尽量避免发出声音，一个娴熟的侧翻，便拽着绳子滑了下去；

    “要接好小雪哦，狗焕。”

    夏沫在一旁给林焕提示，小千姐抱着妹妹帮她翻过了栏杆，随后还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虽然就是她看上去很高兴，但是路明雪却依然面无表情的结果，路明雪抓不紧绳子，她也信任林焕，毫无恐惧地就把手给松了下来，最后被林焕以公主抱的姿势稳稳地接住。

    “那是什么表情……”

    路明雪虽然有生病，但是该嫌弃林焕的时候丝毫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

    “你别误会……我是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轻。”

    “刚才背我的时候，你觉得我很重吗？”

    “没有没有……公主抱要花的力气应该要比背着花的力气要多，但是好像没有这种感觉……”

    “或许你只是在跟夕晓或者沫沫作对比吧……”

    “先别说这个了，我再背你……”

    “不用了，接下来就坐电梯。你抓着我就可以了，免得引人注意。”

    “哦、好……”

    这路明雪哪有病恹恹的样子啊……除了说话声音轻点柔点，好像也没什么其他的变化……因为她还戴着口罩，声音又很小，要和林焕沟通起来其实应该很费劲的才对，但不知怎么的，林焕总是能第一时间快速了解她话语里的意思；但其实他又有些迟钝，比如路明雪第一次称呼夏沫同学为，这件在女孩子们看来是很重要转变的一件事，他却没有察觉到。

    等到的从楼上下来的电梯里没有人，林焕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要是碰上小雪的妈妈，林焕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小雪妈妈五马分尸、甚至更惨……

    林焕搀着路明雪下了楼。她的手很冰凉很冰凉，虽然林焕已经紧紧攥住了，但似乎依然无法把自己的热量传递给她；出住院部大楼后，路明雪立刻因为失去暖气打了一个寒噤接一个喷嚏，林焕上前想要帮忙擦拭，却被路明雪远远地躲开了。她从兜里拿出手帕纸巾擦了擦，确认擦干净了之后才又靠了过来。

    “说吧……打算去哪里。夕晓家、还是社团教室、还是……”

    “你想了想，好像我真的会想去的地方只有那么几处，对吧……”

    林焕点点头，“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你所喜欢的人少的地方，我也会只能想到那么几个地方。”

    “我不打算去太远的地方；夕晓我和她已经见过面了，暂时我不太想见她；她和你不一样，是很容易被我传染的。”

    “我皮厚还真是对不起啊……”

    路明雪摇摇头，“医院外环绕的森林公园旁有一座小神社，我想去那里待着，你陪我去那里就好了——我知道怎么走。”

    “……”

    路明雪抬头望着林焕，“很惊讶我会对这里这么熟悉吗？”

    “啊……是。但是我后来就想明白了。”

    路明雪点点头，“我经常来这里住院，从小到大。”

    路明雪从小就体弱多病；她之所以名字里会带有一个字，正因为她是在一个百年难遇的暴雪天里降生的。当时交通堵塞无法前行，只能在家生产，路明雪的母亲当时难产，为了生下她几乎断送了半条命，生下来的路明雪一出来就不健康，是个只有三斤多的瘦弱宝宝（正常婴儿的出生体重在5斤~8斤是比较健康的）；路明雪的外婆还在的时候，经常在路明雪的身上挂满了各种驱邪消灾的牌子。

    路明雪很自然地就和林焕聊起了这些往事。虽然林焕在各种意义上并不是一个什么善于解决问题的家伙，他却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倾听者，和他沟通时，总有一种他在认真听自己说每一个字的感觉。

    “其实，我并不喜欢求神拜佛。我一直以来都认为，只有无能的人才将希望寄托给神迹。”

    林焕点点头，他因为立场问题，没有多说些什么。

    和美医院的前身其实是一家有着悠久历史的日本籍医院，所以森林里其实栽种了不少的樱花树，所以也会有神社这种充满了日式风情的地方存在；神社并不难找，林焕陪着路明雪走了一阵子就发现了高高地隐没在树林深处的鸟居。

    “我每年冬天多多少少都会来这里住几天，不过都是些在他人看来无足轻重的发烧，到我这里就会严重到要住院的地步——今年更是严重的不行；当然我并不觉得那是因为陪了你们一起去看烟花的原因，我母亲其实心里也很清楚，夕晓容易把这些跟她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到自己身上，你要多劝劝她，别往心里去。”

    “那种事你还是自己说吧……”林焕摇摇头，“我说的话，夕晓肯定认为我只是在安慰她。”

    “也是呢……但愿有机会吧。”

    林焕陪着路明雪走了一段路程，但是走到一半路明雪就已经累地使不上劲了；林焕倒也绅士，找到了长凳之后，再次提出了背路明雪去神社的要求。

    “现在人应该不多了。”

    到这里路明雪就变得很洒脱，很随意地靠在了林焕的背上。

    “感情你强撑着不要我背你，原来是怕引人注目吗……”

    林焕慢慢地撑起身子，这一段路有点陡峭，他有一些些地站不稳，搂住路明雪的小腿，稍微把她的身子往上面提了提，这也让路明雪的脸颊离林焕靠地更近了——

    林焕背着路明雪走了一路，终于抵达了神社前的鸟居，路明雪见林焕累得不行，便主动提出要在一旁的长凳上休息一阵子，林焕当然同意了这一提案，放下路明雪后，他尽量不让自己喘息地太过用力被路明雪发现；路明雪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虽然天气很冷，但这寂寥无人的地方正是路明雪最喜欢、也最惬意的场合了，因为在这里她可以无忧无虑地做自己。

    “林焕同学。”

    “嗯？”突然变得这么严肃起来了，林焕有点害怕，“什么事。”

    “趁着你休息的时候，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你给我好好听着。”

    已经不是而是吗？这种说话方式真是路明雪的风格。

    “你说。”

    “嗯，”为了让林焕听得更清楚，路明雪歪着脑袋，朝着远离林焕的方向摘下了口罩。

    “这是卡尔萨根写的一则小故事，名字叫做《车库里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