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感觉着现在如坐针毡,因为白松江的一番话很显然是再说自己。因为安邦中学的财务,无论是市教委每年的拨款支援,还是校董事会的捐助款项,以及社会款项,每一笔在进入到财务室之前,都是先经他的手。
别小看这些钱,每年林林总总相加也有个将近几十万,着实是一块肥肉。
这里面的猫腻外人不得而知,但是张庆自己心里最清楚里面的龌龊。
校长徐文清主抓行政,学校的事情事无巨细,她也都清除一二。
财务上张庆的漏洞她多多少少是知道的,也有人向她汇报过,张庆越权经手捐赠经费。但徐文清很多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事情她不是不想管,只是无能为力。
因为很多时候,这种事情已经成为了潜规则。
张庆就像是一个中介一样,游说那些拨款单位,从中吃掉的回扣权当是中介费了。
还是那句话,没有张庆,恐怕安邦中学每年能够拿到的捐助款项少之又少。
没办法,这个人虽然贪得无厌,行事猥琐,可是偏偏就有那些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们做不来的事情。弯腰低头当孙子这种事情,被白松江这种文人所不齿。
文人自诩风骨文胆,古有文死谏,说的便是文人所代表的气节。文人们也讲究一个不为五斗米折腰,尤其是徐文清,白松江这类做了一辈子学问的老学究。
其实在外人看来,这种穷酸劲儿很莫名其妙,当今社会谁和钱过不去。况且,学校要发展,又是私立学校,虽然每年来到安邦中学读书的学生,学费甚巨!
但是,单是学费仍然不足以支撑沪上首屈一指的私立名校,所以,上级部门和社会企业的捐赠就显得尤为重要,也成了许多人眼馋的一块肥肉。
张庆主持政教工作这些年,不敢说漏洞百出,但他经他手里的资源到底存在多少猫腻,在安邦中学的管理层也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了。只是没有人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毕竟,没有了张庆,那些款项就很难到位,这个猥琐的中年谢顶男人,没有什么别的本事,但是就是可以从搞来钱。
所以,当今天,白松江的一番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内都陷入到了寂静当中。所有人的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大家保持很久的默契和平衡,被白松江完完全全的打破了。
“怎么不说话了?不相信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白松江眯起眼睛,他眼睛不大,却聚光有神,有文人的儒雅,却也有着一股子让人折服的气质。
“张主任,如果我没记错,安邦中学的款项都是由你的人经手的,并且你也分管了财务和教务两个部门,你说说看,这件事情怎么解释才算合理?”白松江看着张庆。
后者如坐针毡,只觉得老人那双眼睛似是一根刺一般,戳进了自己的心眼里。
他想说话,却仿佛被下了降头一般,什么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张庆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校长,没凭没据,这种事情不好乱说的。您刚才也说了,人言可畏,风言风语的话当不得真的。”张庆一边说着,一边手囫囵的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呵呵,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随后看了一眼李暮雨,后者身边的女助理从包里取出来了一叠文件,分发给了所有的人。
“这里面是从过去三年来学校财务室的财务支出和收入明细,你们看一看,每年八月份,也就是暑假期间,都会有一笔将近八万到九万不等的项目支出,说是用于学校的操场维护。然而,据我了解到,过去三年安邦中学的校园操场运动场,没有经历过任何一次大的维护,这件事我没说错吧,徐校长?”
徐文清点了点头,紧张的她攥紧拳头,虽然整件事当中和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说到底,自己是校长,并且是白松江一手提携。如今又张庆这条挖墙脚的老鼠,坏了安邦中学的声誉,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白松江做事不能说绝对的谨慎,却也不会听信他人言语,随便构陷别人声誉。贪墨资金这等罪名,已经构成犯罪。徐校长,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这件事怎么处理我交给你来做了。”
说完,白松江拿起手边的手杖,缓缓的站起身来,旋即便打算离开会议室。
只是没等他走出多远,坐在角落里的张庆霍然起身。他不怀疑徐文清执行命令的态度,毕竟白松江是何人?徐文清的恩师,老师的命令有些时候会成为一种让学生执行的习惯。
比如徐文清一定会把这件事报送检察院,况且在场的这么多人,都是教育系统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是吃干饭今天专门陪老校长来遛弯散步的?不就是为白松江老校长保驾护航的吗?
老校长一句话要彻查此事,说白了,就是要让自己万劫不复啊!
“老校长,你真以为安邦中学一如外面人所看到的这么风光吗?且不说别的,就说一年一度的四校联谊会,花费甚巨,别说是教委的拨款就能够完成的,没有我四处筹集资金,你以为安邦中学能拿出多少钱举办四校联谊会?”
张庆冷哼着说着,声音不大,周遭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没有我四处走动游说,你以为教委的拨款是这么容易下拨的。毕竟安邦中学是私立学校,可不是公立学校!至于其他方面的捐赠,那也是我辛苦游说浪费口舌而来!没有我,你以为安邦中学以后能拿到多少捐赠?今年的四校联谊,恐怕会是最后一次!”
张庆这话里透着一股子威胁。然而,在场所有人却听得心惊胆战。
因为,从没有人敢在白松江的面前这么说话。毕竟,那可是一位能够和国部级别大佬们谈笑风生,谈古论今,品茗论道的学究。一生家财不多,偏偏学生遍布华夏。至今活跃在朝野一线的大佬们,就有很多是他的学生,或者直接受过老校长的教导!
况且老人一生做学问,在最艰难的时期,都不忘开班授课,教书育人。对于沪上,乃至于华夏教育界有着不可磨灭的丰功伟绩!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被后人所敬仰的!
所以,没人敢当面这么和白老校长这么说话。
“年轻人有敢于事实狡辩的勇气,却偏偏没有低头认错的坦然?你真以为,没了你安邦中学就会因为日不敷出而关门?这上千学子就要离开?”
老人冷笑一声,看着四周的所有人,仿佛带着教诲的口吻说道:“我经历过60年代那个红色疯狂,举国学校停课的时候,我们文化传承濒临断绝。我也游走全国,见过无数山中危楼校舍的孩子坐在灰暗的教室里精勤求学孜孜不倦,我也在曾看到过为了求学横渡天险的少年们,也见识过马背上传授知识的草原老师。学无止尽,达者为师。学校的存在不是因为一两个优秀的老师,更不是因为钱财才能创办。张主任,你连这些都不懂吗?”
白松江说完这番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张庆的身边。他拍了拍张庆的肩膀,没有用力。张庆却颓然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失了魂的朽木行尸,双眼无神,目光黯然。
“牢狱四壁也许能让你明白如何做好一个老师,如何教育自己的学生,如何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别有任何的奢望,更别有任何的侥幸。我不想知道你们这些小人勾心斗角的内幕和阴暗,贪财小人自有贪财小人的下场,我本不想亲自过问。只是你做的事情太过阴险,我不得不替别人讨回个公道来。”
猛然间,张庆一个吃惊的看着白松江,摇了摇头,他喉咙沙哑,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白松江弯下腰来,贴在张庆的耳边,轻声说道:“坊间少有人知这些事情,今日老夫也就给你一个痛快。”
说完他压低了嗓音说道:“李锦时少年时曾因贫苦,无钱读书,只好在同济当起一个保安,可每日流连图书馆至深夜,十分刻苦。我见此子好学,便将图书馆的钥匙留给了他,允许他晚上夜读,并且旁听同济所有教授的课程。于是他在同济四年,读完了九百本书。所以他的丫头我甚是器重!虽说,生性顽劣了一些,却天资聪颖,心地良善,面冷心热。前几任请了些许庸才作为家教,我不多说什么也不过问。只是今日,听说那安铮难得得到了李念青睐,并且教育李念成绩斐然,实属难得。你却要加以陷害,这等事情,我怎能坐视不管?嗯?”
说完,白松江拍了拍张庆颓然松垮的肩头,面无表情的拿起手杖,在李暮雨的搀扶下,缓步走出了会议室。
“老师,我送您回去?”李暮雨轻声问道。
白松江摇了摇头,说道:“不了,随我去见见那个安铮,我也想看看,能让念念这丫头转性的少年是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