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幕悄然入梦
“晴明……”看着已经陷入了沉睡的青龙,螣蛇的脸上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跟晴明提起青龙的伤势。现如今晴明正在气头上,听说勾刚把太裳带回来晴明就把他封印在了戾桥之下,甚至不惜放下了“谁为太裳求情谁就下一个被封印”的狠话。要是晴明知道了青龙是被晴墨打伤的,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但出乎螣蛇意料的是,晴明什么都没说。沉默的一反常态,反倒让他感觉晴明随时都会爆发。
青龙在晴明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中养伤,天一被派去照顾他。
其实晴明从来没有想过,某一天他会再次将一位神将封印在戾桥之下。五年前,因为自己的妻子贺茂沙罗惧怕有关鬼神的一切,于是他将十二式神全数封印在了戾桥下,只等有必要之时再重新将他们召唤回来。晴墨得知此事后,甚至跟他大吵了一架。
或许矛盾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晴明拿晴墨无可奈何,而他的妻子却只能在一旁无措地哭泣。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贺茂沙罗,师傅将爱女许配给他是希望他能给予她幸福。可他不但没尽好丈夫的职责,更是没能做好一名父亲。沙罗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安生。
不,不能这么说!如果是沙罗的话,应该已经重新转世投胎了。下一世的她一定不会再英年早逝,肯定拥有着与这一世截然不同的完美人生。
毕竟,曾经他也希望过最爱的妹妹能与温柔的妻子相处融洽。他们三个人,再加上吉平和吉昌两个孩子共同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
可是他忘了,晴墨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孩子。只愿意亲近他一个人,也就代表着别人无法接近。不过说来这一切都该怪他太过于溺爱晴墨,这也形成了她无法无天的性格。
当他将所有的心思放在妻子身上之时,他却在不经意间忽略了晴墨的感受。以至于当她们的矛盾上升到了一种难以化解的程度之时,他才终于懂得选择的难处。只是那时年少,他的满腔热情反倒对她们造成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晴墨的离家出走,沙罗的以泪洗面,他最终是选择了前者。他放任晴墨的任性出走,转而选择了每日陪伴在身体孱弱的妻子身边。或许对晴墨来说,只是让神将们出去找她是远远不够的吧。她其实只想被他找到,可他却失约了。
“无论你走的再远,我也会带你回家的。”即使后来他再对她这样说道,但有些事却再也无法挽回了。不知从何时起,晴墨就已经走上了歧途。看着她一点点地长大,他只在心中安慰自己她只是成熟了,没有以前那么任性了。所以当她越来越趋近于完美,他也只是暗自窃喜一切都像他想象之中一样美好。
可是这个孩子就是注定要来打破他的美梦的。她跟酒吞童子待在一起,一开始他冲动地以为她不过是被酒吞童子利用了,而如今看来好像远不止这样。
她会甘心曲人一等吗?
并不会。所以只能猜测他们是在相互利用,又或许是他们早已相恋。关于后者,如若是真,就算晴墨会恨他,他也会亲手将他们拆散的。就算是他最宠爱的妹妹,犯了错也一样会受到惩罚。以前他从来没有实行过这个规则是因为不舍,现在他依旧是不舍,但他明白如果不这么做她永远都不会悔改。
她早在某一个时刻就变成了令他陌生的存在,不再是那个什么话都对他说的小女孩了。她有着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也有着他所不熟悉的面貌。
刚才检查宵蓝伤势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宵蓝胸口上的大洞既不是他自己的镰刀造成的,当然也不属于其他任何的武器。
他的胸膛明明就是被晴墨亲手捅穿的,就算宵蓝不说晴明也知道。虽然晴墨手下留情了,刚好错开了宵蓝心脏的位置,但是宵蓝依然伤的很重。宵蓝的实力,晴明再清楚不过了,包括宵蓝的沉默他也依旧是看在眼里的。他不说他自然也不会问,可是宵蓝伤的真的只是胸膛吗?
这一点,或许要多年以后晴明才会看透。
**跟朱雀在宵蓝受伤的几百米外,发现了晴墨的血迹以及那具名为“风狸”的尸体。就算是晴墨杀了风狸,那她的伤势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倘若风狸是别人杀的,那晴墨又会在哪儿?
受了这么重的伤,她能好好照顾自己吗?
他虽然很生她的气,但他从来都不希望她出事……
少年有着一头如月辉般耀眼的银灰色长发,玩世不恭的脸上时常都挂着一抹讥诮的弧度。但此时的他却一反常态,以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同他有些类似的发色,以及那双赤金色的眼眸都能让他一眼认出她的身份。
他在想,如果刚才他不出手她是不是就打算这样硬撑下去。有人求他他反倒不予理会,虽然他一直都有这样一种逆反的心理。但是当真正遇到那种硬撑都不求他的人,他就忍不住要出来参上那么一脚。
很扭曲对不对?从小到大都活在众神的吹捧中,他早已对他们的奉承见怪不怪了。假若出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物,他反倒会倍加关注。就像现在这个重伤的少女,他救她从来都不是出于好心。有趣,好奇,这就是他目前的感想。
这张脸虽美,但是他曾经在高天原上见到过比这更加完美的容貌。可他就是对她特别好奇,等她醒了他一定要好好问问理由。这种感觉真奇妙,却又莫名地让他感觉很有缘。
几百年前还是几千、几万年前,他已经记不大清了。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他也曾来过这棵汤津桂树下。不过那时的他是为了等待另外一个神明,只是最终闹得不太愉快。不,应该说只有他一个人不愉快吧。明明是那个家伙侮辱了他,结果受辱的人反倒受到了惩罚。从小都向着他的亲人,就为了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神跟他闹了矛盾。
如今多年过去了,矛盾化解了,但他始终感觉心中有个小疙瘩。不过他有一种感觉,这个女孩会跟他很像。
不如来听听她的梦吧!看那紧皱的眉头,一定是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吧。她不开心说不定他看了就开心,他就是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更何况比起别人笑,他更喜欢看别人哭。
父神大人是怎么教的来着?听她的梦只是突发奇想,不过他一时之间还真的想不起入梦的方法是什么。
有了!一边擦拭着少女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少年终于想起了进入别人梦乡的方法。他将自己的额头紧贴于少女的额头上,修长的手指搭在了她的太阳穴处。微微动用了一点神力,他便轻松地来到了她的梦中世界。
周围茂密的树林透着几分陈旧的意味,林中坐落着几间破败的屋舍。在他前方站着的少女看起来像是缩了水,而且头发也不再是银色而是像一匹浓墨染成的黑绸。不管是哪一个颜色,他都不是特别的在意。小孩子有什么好看的,他又不是专程来看她的童年的。
回忆幼时的时光什么的真的太无聊了,谁爱看谁看,反正他要走了。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小女孩的身边出现了一个赤色的身影。是不是妖怪,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其实这个红头发的妖怪他有幸见过几次,听说很多神明都讨厌他。而且还有部分小神传言他是伊吹山神明之子,一个无法无天的妖怪。可是他找一个小女孩能有什么事?吃了她?应该不会吧,要是那个时候她就死了,他也不会有机会见到长大了的她。
啊,就是这个表情,他很喜欢。原来从小她就这个性格啊,傲慢的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果然,他就知道他们两个是有相似之处的。不过她打算怎么击退这个名为“酒吞童子”的妖怪呢?
“你不怕我?”身着一袭红衣的酒吞童子略带惊讶地看着眼前只到他腰际的小女孩,金色的眼眸里藏着几分复杂的感情。
就像现在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的自己一样,他也突然提起了几分兴趣。
少女面无表情地瞥了酒吞童子一眼,甚是不屑地吐出了几个字:“不过是只妖怪罢了。”
有趣!有趣!如果不是真的有几分实力,那她这么说就真的有点太自大了。目空一切的样子,还真是让他感到了几分熟悉。
“还真敢说,明明就是个屁大点的丫头。”酒吞童子不以为然地嘲讽着,仔细一看她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未干的泪痕。“来我看看,哟哟哟……居然还哭了。告诉我,一个爱哭鬼是哪儿来的勇气说出这种话的。”
围观的少年在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这么爱哭还这么自大,完全不懂这个孩子在想什么。
小女孩没有因为对方的嘲讽而泄气,转而毫不示弱地反击了回去:“至少比你这个欺负小孩子的妖怪强。”
“嘿哟,牙尖嘴利的。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这么跟我说话。”酒吞童子算是看着她长大的,直到出现在她面前,他才发现她对待外人跟对待她哥哥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只是这脸上挂着的完全就不是悲伤嘛,而是……“才几岁啊嫉妒心就这么重。来,告诉哥哥,你在嫉妒什么?”酒吞童子其实是知道原因的,不然他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就算真相被说破了,小女孩也没有半点慌乱的样子。可当听到酒吞童子自称“哥哥”,她就忍不住发起了脾气。“你才不配当我的哥哥!”
“是吗?”酒吞童子一脸的不相信。“可是你的哥哥都没有来找你,你说可不可怜!”她说对了,酒吞童子说不定还真的就喜欢欺负小孩子。什么话她不爱听,他就专门挑这种话来说。人家哥哥倒是在成婚现场哟,作为妹妹的小女孩居然玩起了离家出走的戏码。
“你闭嘴!”被酒吞童子一句话就激哭了,她只要一想到哥哥不来找她,她的眼泪就根本停不下来。“明明什么都不清楚就在那儿胡说八道!”
只要有关安倍益材的两个孩子,酒吞童子可以说得上是最了解的人了。“小姑娘,你也太小瞧我了吧。”毕竟他曾跟安倍益材有过约定,谁叫他就是这么一个“乐善好施”的妖怪呢。利益是相互的,在他达成安倍益材的要求之前,他依旧是欠着安倍益材的。所以他到目前为止是不会对安倍益材的一双儿女出手的,谁叫这两只小鬼到现在都还是他朝思暮想的宝贝呢!
大手捏了捏小女孩娇嫩的脸,不出意外地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印子。“可惜了这张小脸蛋啊,长在你脸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见她露出了愤怒的表情,酒吞童子毫无诚意地冲她道了句歉,却换成了另外一种更加伤人的解释:“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单纯地觉得你太笨了。明明有着这么好的资源,却不懂得如何将它有效地利用起来。”
“你觉得你跟那个贺茂沙罗比起来是输在哪儿?你明明就长得比她好看,比她坚强,但是这有什么用呢?你的脾气就是不如别人好。”才刚说完这句,酒吞童子就毫不意外地换来了对方不服气的目光。“哼,瞪我也没用。别说你哥哥了,就连我都不会喜欢一个脾气比天大的女人。当然了,你还算不上,你只是个黄毛丫头罢了。不过我噼里啪啦地跟你说了这么一大串,你大概也不会懂我的意思。”毕竟你那么笨……
“我懂!”小女孩不甘示弱地回答道。可一想到晴明的毅然决然,她就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但是我要怎么做才能……”
真是不切实际!闻此,酒吞童子不由在心中嘲笑了两声。“别想了,人家已经正式结为夫妻了。你要做的只能是重新改变你哥哥对你的看法,回去好好跟那个主治疗的神将学学。你哥哥就觉得她那才是大和抚子的典范,不信你可以试试。”说着,酒吞童子便要离去。
“哦!对了,差点就忘了。”还好他才刚走出了几步。“生日快乐呀小丫头!”
小女孩一脸震惊地看向了酒吞童子离去的方向,突然眼角涌上了几分湿润的感觉。她还以为今年不会再有机会听到这句话了……原来还有人记得今天是她生日。嘴角噙着些许弧度,她以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了一句“谢谢”。
害羞了吗?但很可惜,他还是听到了。“不用谢。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好妖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