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的旅程》 再不相见

    青常从门外匆匆走到邱民面前，跪在地上狠狠地看着他：“邱民，你刚才说什么？”

    邱民咬着嘴唇，耷拉着眼皮，不说话，只是用他那极尽可怜的眼神看向我，我转过脸不看他，又一次对他深深地失望。

    青常一把抓着邱民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要不是警察来得及时，床上这个人早就死在林雅的手里了，早就死了，这样的罪人难道不应该受到法律的惩罚吗？难道不应该吗？”

    青常似乎用尽全力，我看到她后背伤口处，血渗透外衣，氤氲成一朵鲜红的花。可是她脸上却没有半点的痛苦的表情，想起时才她仅仅是坐下，就都疼得眉眼紧皱，此时的伤痛应该远胜于此前吧，但或许，心里的愤怒和失望要让人更痛一些吧。

    “这不关你的事，你不要管”邱民重重地甩开青常的手。青常原本就很虚弱，被邱民重重一甩，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呀，姑娘，你没事吧”老张快速跑过去扶起青常，手碰到她后背时发现伤口流了很多的血，“姑娘，你出血了，护士，护士护士”

    护士赶过来把青常接了出去，看见气氛不对也没多说什么，老张叹了口气跟着护士去看青常的状况了。

    “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那么对待青常呢，她是因为你受的伤”

    “因为我吗？哼，不过是皮肉之苦而已，况且我从未要求过谁要来替我受伤，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受伤的人是我”

    “唉，你走吧，别跪着了，我困了，想睡一会儿”说完藏进被子里。

    “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就不能为我也做一点什么吗？当初说爱我的时候，不是一副什么事都愿意为我做的吗？为什么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呢？”

    “小事？所幸我捡回一条命，不然现在你求的人就是一具尸体了”

    “小倩，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你就撤诉吧，只要你撤诉，我什么都帮你做”

    “别说了，我不会答应的”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现在只能求你，虽然对你来说小雅阿姨是仇人样的存在，可是对我而言她也是我的家人啊，正因为她是我的家人，我才更了解她的状况、她的痛苦、她的无奈，她绝对不是那种随便伤害别人的人，你就行行好，放过她吧，啊？”

    听到他说这话，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是全身都在颤抖，感觉呼吸都困难了，看来逃避是没有办法了，那就面对吧，撕扯也要，绝裂也罢，事情到这个份上，真的，也只能这样了。

    “因为她痛苦，所以我就应该委曲求全吗？那就算我放过她，她是否还会再来伤害我呢？你想过我的安危没有？”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就算她仍有恨，我也会在你身边保护你，不受伤害的，我保证”

    “呵呵，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拿什么来保证我，又像这样去给她跪下，向她求饶吗！”

    “你不相信我，你有你的理由，但是有一点可以保证的，你对小雅阿姨的追究只会无端加深她对你的怨恨”

    “哈哈，我好怕她怨恨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要这么怨恨我，明明是你，就是你害死邱民的，与我何干啊，与我何干啊！”说着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在地上，热水瓶碎了一地，水汽一瞬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滚烫的水洒在了邱民的腿上，可他却纹丝不动，他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

    “邱民，邱民，邱民，你没事吧，啊？热水，热水”婷婷突然冲进来，心急地蹲在邱民身边，泪眼汪汪的，像是真的心疼了。

    我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握紧拳头，咬紧牙关，这一次绝不心软，这一次绝不退步，可是眼泪不知为什么，总要夺眶而出，模糊我的视线，也朦胧了我坚定的眼神。

    “小倩，小倩，小倩，求求你，求求你，答应邱民吧，不管是什么事，你答应他好吗，你答应他吧”婷婷突然跪倒在我面前，看着她的样子，我不禁哭出了声。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那么可怜，只有我，只有我是特权阶级么，都是我在压榨他们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就因为我还苟延残喘地活着吗？

    邱民突然站起来，要扶婷婷起来，边说着：“婷婷，你没必要对她这样，你又不欠她的，你没有必要，不我们都没有必要，既然她这么绝情，在这个地方多浪费一滴眼泪都是多余，别让她把我们看扁了，快起来我们回家，大不了永不再相见！”

    “好，说得好”原来是这样，原来在他心里是这样想的，好，怎么都觉得不能就这样再也不想见，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认真的看着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地看着，用力抬起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好，现在，我们可以再也不见”

    不知道是我用力太大，还是他变得太虚弱，只一掌，他后退几步，再看向我时，眼睛里充满了怨恨，好像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仇人。

    他冷笑一声，摸着被打的脸颊说：“哼，打得好，像我，就不会叫警察抓你，因为我至少还有点同情心”说完便扶着婷婷出门去了。

    他们刚走出去，一口气松下了，慢慢坐到床上，腹部的伤口巨疼，低头一看，伤口处已经渗出血来了。

    “别去了，姑娘你该静养的啊，姑娘，姑娘”就听到外面走廊上有老张的声音传来，想着终于有个人可以帮我了。

    青常和老张走到门口，看着这狼藉一片的，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发生了什么啊”

    “那个家伙打你了吗？威胁你了吗？”

    两个人同时问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而且伤口裂开，痛得实在受不了，根本开不了口。

    “啊，你流血了，伤口裂开了，护士，护士，护士”老张终于发现了问题的重点。

    护士进来后，看到这个场景，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隐约似乎是觉得我可能精神不正常。护士给我巴扎好伤口后，悄悄地把老张叫了出去，看她那样子，也验证了我之前的看法。

    “你到底怎么了，不会真的和他打了一架吧？真可惜，我没在这儿，在的话没准还能帮帮你”

    我送了青常一个白眼，闭上眼睛说：“怎么可能，都是我弄的，我打了他一巴掌”说这话的时候，我才觉得右手有些麻麻地刺疼。

    “什么乱七八糟的，别胡说八道啊，都是你们医院放进来神经病打扰别人休息，还污蔑好人，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怎么还敢胡说八道，小心我去投诉你”老张的大嗓门早已经见识过了，这习惯估计是改不了了。

    一进门又对着我大喊：“你也消停点吧，那个神经病要是再来就别理他了，像他们那样的人就应该都抓到监狱里去，好好改造改造”

    “就是，虽然说邱老师对我有救命之恩，可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做这种事，真是让人失望”

    “我想出院”

    “什么？”老张和青常两人异口同声。

    “我想去监狱看看林雅”

    “什么！？”又是异口同声，分贝却高了几重。

    “你你你，不会是想撤诉吧”青常有点语无伦次了。

    “傻姑娘这可不行啊，她可是企图想要杀你的人啊”老张在一旁急的不行。

    “如果撤诉可以让她们好过一点的话，这么做有什么不可的呢”

    “那你刚才怎么不答应他？”青常疑惑地问。

    “我不喜欢那个人以那种方式来乞求我，或者说我没办法接受从他口中说出的那种请求，至少在他面前不可以”

    “谁管得住你哦，你想干嘛就干嘛吧，懒得操你的心了”老张摇摇头出去了。

    “唉，这个世界上吧，还是善良的人受苦多，你说这种事，唉，总归是该由你来决定的”

    几天后，身体好点，伤口不那么疼了，我去监狱见林雅了。

    “呵呵，没想到第一个来看我的竟然是你”

    “怎么，是惊喜还是惊吓啊，对你而言”

    “没什么感觉，原本不想出来看你的脸的，但是想着你现在肯定非常的虚弱，出来看看戏，也蛮好的”

    “你…”

    “痛的滋味好受吗？其实习惯了就好了嘛，其实习惯了就不怕了，对吧，你是这样觉得的吧？”

    “不习惯，也不想习惯，我的人生不需要被痛苦填满”

    “哈哈，所以我想问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生活，为什么”

    “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破坏你生活的是你自己”

    “痛，每天都在痛，我多么希望，我的伤口是留着温热鲜血的，经过治疗就可以自动愈合的，哪怕会留下一个疤，可是没有，你知道吗？没有，没有，一直那么痛着，冷冰冰地痛着，不可愈合地痛着，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可是没想到，我的女儿也要承受这样的痛，你能想象知道这一切时，我…就像天塌下来了，就像天塌下来了那样，我生存的意义就婷婷，可是，可是”林雅激动地说着，一边泣不成声。

    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告诉我这些，但或许她也真的没有人可以诉说了。可怜吗？是的，她真可怜，可是她错就错在将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外化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其实她只是想要有人可以体谅她，只是想要有个人可以体会她的那种痛罢了。

    “我只是想让你也痛一下，你痛了就不会那么冠冕堂皇地幸福地活着，痛了，你才知道生活给你的到底有多么美好，你有多么幸福。我不幸，所以咬牙坚持，可是，我的女儿竟然也遭遇不幸，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而你，养尊处优，不用为你的任何一个行为负责，你不觉得很可恶么？不用感谢我，作为老师教你的最后一课，人总要学会珍惜”

    听了她的话，我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是该反驳，是该歇斯底里，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萌生一种尊敬之感，可怕的感觉。我想起婷婷那时，对我说的话，她说，希望我好好珍惜身边的人，失去了就真的后悔也没有用了。她们是一样的人，林雅也曾拥有温热的心，只是生活给她的冲击击垮了她的理智，以至于她无法再咬牙，活得像个世界上公认的正常人，她身体里的愤怒和悲伤，总会找个出口，在某瞬间爆发，这都是必然的事情。

    而我则是整件事情的引火线，虽然我曾在邱民面前坚定地说过，害死邱明的人不是我，但在我心底深处仍然是赞同林雅的，如果那天我没有冲到医院去找邱民，这些事情也就不会都发生了。原本代替邱明角色的邱民也总是因为我而分心，从而使婷婷一再陷入疯癫，错失青春。其实我所有的愤怒不仅仅是针对苦苦哀求的邱民，还有作为祸根的我自己，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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