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不虞》 90.窃玉

    楚敛第一次和程素素平心静气的谈话，楚敛感觉很舒服，不用虚与委蛇，伪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不忍直视。

    程素素手里握着柄双面折枝暇蝶杏花扇，纤纤玉手，白皙细腻，轻轻摇出几丝凉风来，穿着妆缎素雪细叶薄绢裙，秀发梳了望仙云髻，背后靠着双鱼海棠引枕。

    她柳眉微挑，含笑问道：“现在少主你对我就好吗，少主，我知道，从慕姑娘来到月桂居提出这件事，我就彻彻底底的明白了。

    从始至终，不论是我，还是我的哥哥程舒篱，亦或者是我那位红颜薄命的未来嫂子楚绮，都是你们这种人物手掌里的棋子。”

    程素素闭目含了清泪，她想过的，回到程家后绝不要哭，因为哭泣是最没用的办法。

    到现在，她比以往还要糟糕，程素素沮丧的垂下头去。

    事情也算是结束了，楚敛就问她：“你想见见沈长行吗？”

    谁知程素素秀眉一皱，摇头拒绝道：“不，不用了，该说的都说完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看来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沈长行与程素素之间的矛盾，都已经解开了。

    “可他想见你。”楚敛语气淡淡的。

    程素素心想这很奇怪，少主无论是否与她有夫妻之实，都应该很介意沈长行的存在才对，楚敛……是不是，有其他喜欢的女人，还是不喜欢呢。

    心里咯噔一下，想到这个可能，程素素花容失色，她能够坦然的与楚敛对答，只不过是刻意避开了自己的恐惧，鼻尖沁出了汗，现在她还能做在这里，说明对楚敛还有用处。

    有什么要比，你以为自己逃脱了威胁，快要松口气的时候转头发现，自己仍然面临着死亡的厄运要可怕呢！

    “少主，这一遭您也算是利用完我了，不知道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我？”她心平气和的，转过眸子与楚敛对视，挑唇问他：“是让我突遭横匪，还是慢慢病逝？”

    楚敛觉得她想的倒是很明白，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想要如何？”

    程素素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帘低垂道：“我想要活着。”

    “好啊，我满足你的愿望。”楚敛不理会程素素讶异的神色，办完了此事，神情甚是轻松。

    “少主，在见到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心能够这么狠。”她明明只是一介单薄的弱女子，任谁看见她，第一想法应该都不会是“可以利用”这四个字。

    楚敛徐徐回答道：“也许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人，所以我才会心狠罢。”

    程素素闻言哭笑不得，她才质问过楚敛的话，转头就被他用来堵自己的话了。

    “我以为少主是喜欢谢眉若的，甚至恩准她一个妾室回娘家去。”程素素如是说。

    马车朱漆小几上的香炉升起淡淡白烟，弥漫着薄荷清香，也算是缓解了行途中的沉闷，青山磊落，绿水长流。

    楚敛闭着眼说：“她因我一言而被其父亲家祖送上枕席，可以说是我害了她的，自然要善待一二。”主要是，她发现了谢家胆敢用催情的香料来迷惑她，让人送谢眉若回去，压一压他们。

    “呵，原是与我一个路子的父亲，到算得上是同命相怜了。”程素素呵地冷笑一声，恐怕她唯一比谢眉若好上一点的，是还有外祖母家，被卖的时候选择的婚姻会慎重一些。

    “少主，你真的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后悔吗？”程素素懒洋洋的掩唇打了一个哈欠。

    “你了解我吗？”楚敛听了她的问题觉得很可笑，凭什么以为她要后悔呢。

    马车慢慢行进，山路崎岖，程素素暗暗叫苦，她也是娇生惯养的，这些人驾驶马车一点也不顾及马车里还有女子。

    “我不了解少主，可是，从我见到少主第一次之后种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少主，经历了这么多，难得我还看不出你是什么人吗？”程素素自嘲地一笑，素白的手指拈着扇子边缘。

    “你是除了兄长，第二个与我聊起这些深奥问题的。”

    “这是妾身的荣幸。”

    “你这么认为，也不错。”楚敛对于她的乖觉十分满意。

    回去的路上，程素素一言不发，木樨和木桂谨小慎微，本是还想着劝自家小姐与少主多相处一番，如今还是有多远躲多远，她们不知道少主究竟让小姐做了什么。

    但谁也没料到，程素素在外祖家的事情，居然都被楚少主查了个一清二楚。

    一路上风平浪静，事情也进行的顺利无比，程素素可比之前好相处多了，当然，是被她吓得，楚敛就知道是要出事，可是没想到居然是被一个小贼给截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楚敛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也有栽的时候，还是比较下三滥的那种，晌午途径一处茶棚，着了小毛贼的道，被人下了药，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惊闻噩耗。

    “少主，不好了，紫檀盒被人偷走了。”

    “废物，这都看不好，要你们有何用。”楚敛勃然变色，对其怒声喝骂道，

    慕清明朝她禀报道：“禀少主，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

    楚敛沉沉叹了一口气，怎么就是不顺利呢，她吩咐道：“送少夫人回山庄，另外一半人跟我去追。”

    “是，谨遵少主令。”

    追追赶赶，一行人追到了江陵城的烟花巷子里，楚敛率人紧追不舍，一直到暮色四合，桂魄东升时分，慕清明命人在巷子外包抄，叶繁大喝一声：“你往哪跑？”

    没想到，他掉头就朝青楼冲了进去，这小子，想要趁乱逃跑，楚敛自然不可能放过。

    窃贼在上面指着他们大喊大叫：“哎哎，就是外面这群人，想来砸场子。”

    “我凭什么信你，空口无凭。”

    “你等着，那个家伙一会就带人冲进来了，信不信由你。”

    他一见没有人听自己的，站在楼栏上大喊一声：“清笙公子来了！”立时许多客人哄声而出 ，就要往楼下跑，清笙是这个楼里难得一见的头牌，绝色佳人。

    秦楼中难得的一幕，往上闯的楚敛，被这群客人团团围住，被人当成了什么头牌的清笙公子，衣袖被人拉拉扯扯，耳边尽是不干不净的言语，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香油脂粉的味道，此刻被裹挟在人群中更甚。

    “放开，放开我。”几声言语呵斥，俱不管用，楚敛心头暗恼，奈何挣脱不开，遂气息微沉，霍地一振臂，陡然暴出怒喝一声：“放肆，滚开！”

    “啊！”砰的一声，四下的人被无形的力道震开，从楼梯上四散跌落滚倒，看着楚敛的目光畏惧交加，嘴中大叫着仓惶滚开。

    “找死。”楚敛横了一眼这些人，咬牙暗骂一声，只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众人哄然一声，如鸟兽散，只是纷纷躲在桌子或者柱子后面，惶恐畏惧。

    慕清明带人上去搜，惊扰了许多已经睡着的客人，过了片刻，去搜查的侍卫都走了出来，对少主禀报道：“少主，人不在这里。”

    “走。”楚敛冷然环视一周，方才那些人瑟瑟发抖，直到她拂袖离开。

    长街之上，短巷之中，有人奔波逃命，楚敛一行人携剑追踪，暗影如风，疾步穿行于街巷间。

    半个时辰后，终于把人堵到了一处死巷里，里面的人发现无路可退，刷地抽出了腰间的剑，准备进行厮杀。

    楚敛招了招手，四下迅速窜出人影，把他团团围住，楚少主袖手一指巷中，凛冽如冰，冷声道：“别让他跑了。”

    慕清明朝众人招了招手，悄无声息的，

    “跑，你想往哪跑？”楚敛从阴影里缓缓步出，目光冷峻，语气森寒，“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阴影中有清朗少年声，手中提剑徐徐步出，对楚敛等人喊道：“喂，乾坤朗朗，你们也敢行匪徒之事，欲杀良民不成。”

    “这个人偷了我们的东西，阁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楚敛冷冷凝了他一眼。

    楚敛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道：“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偷你的东西了，污蔑，都是污蔑，小心我去官府告你。”他是觉得，楚敛不敢说是什么东西。

    楚敛唇角微微一挑，对于他的强力争辩不屑一顾，复而对着来人道：“此贼狡猾至极，我家中至宝被他窃走，你让我放了他，可他若真是盗贼怎么办，我家的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那你直接搜身不就可以了吗？”少年行侠仗义头一回，热血澎湃，不肯相让。

    “哈，搜身？”楚敛冷笑一声，嗓音沉沉道：“谁知道逃跑的时候，他将东西藏到哪里去了，还有，我怎么能确定，你是不是他的同伙呢！”

    “你这等……休要血口喷人。”对方没想到他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敢信口开河。

    “是不是血口喷人，带回去查证一番就知道了，你不走，就一起来我家做客吧。”楚敛一甩手中马鞭。

    侍从等人瞟了一眼，就知道少主可没耐心了，真是厌恶这不自量力的人，若敢坏了他们的事，现在就拆了他的骨头。

    “来人，将他们拿下。”慕清明知道，少主这是恼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既然这人想要管闲事，他们直接送他上西天。

    “喂喂，你们来真的啊！”少年有点惊慌失措，他的急公好义似乎有点不是时候，这月黑风高的，可别被这等心狠手辣之辈杀人灭口。

    “不然阁下以为呢！”

    打斗中，慕清明看见对方使用的剑，眸光一闪，回身退出战局来，对楚敛回禀道：“少主，那是铸剑山庄的剑。”

    “我看见了，是我命你送去剑宗的。”楚敛当然也看见了，而且她还知道，这把剑的主人是谁，正是今年她送出去的一把，此人应是她的师弟了。

    暮蓝师兄的来信里，那个师叔新收的小师弟，楚敛上前一步，朗声道出其姓名：“孟春江。”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孟春江绝不以为自己名声大，狐疑的瞧了瞧站在众人中间的楚敛，但一个失神，差点被人捅一剑。

    “孟公子，我观你武功卓绝，可以选择拜入吾等门下。”

    “倘若我不想入呢？”孟春江对他并没有什么尊敬之意，连回礼的动作都没有，看得出，是一位不太爱遵循礼数的人。

    “小师弟，怎好如此拒绝师兄的好意呢。”楚敛一边看着他应付楚家人的招式，一边悠闲地插话道。

    “师弟，你是何人？”楚敛抱臂嗤笑一声，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她是何人都没搞清楚，就敢从她的手底下截人。

    “孟公子，”慕清明嗓音清亮，孟春江看向她后，道：“他可是你的师兄啊。”

    楚敛不意与小师弟为敌，她可还是要回剑宗探望师父的，而且对师叔也打心里尊重，还是要手下留情些。

    “呸，你们这些假惺惺的人，虚伪冷血。”

    楚敛看清楚了想要看的，心下一时有了决意，索性也不再与孟春江废话，直接道：“小师弟如此出言不逊，做师兄的，只好代师叔教训一二了。”

    “我算是见识了宗主爱徒的威风，也不过如此嘛，诡诈之人。”孟春江旋身飞起，月辉之下，身姿矫健，坐在墙头上，朝他们昂了昂下巴说。

    他在剑宗时，自然也听说过，宗主收的几位徒弟的名声，个个都是卓绝的人物，身份神秘，不想才出山门没几日，这就遇上了一个。

    诡诈，楚敛想起了她的亲生父亲，薛敬轶，在相传中这个词也曾是他的名声之一，某一日也落在了楚敛的身上，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

    孟春江心道看起来楚敛人多势众，他还是逃为上策，这江湖之上的闲事，果然不是好管的。

    楚敛也没有说他手中的剑是她送的，少年人，肯定是有些自尊心的，听见了说不得就忍痛扔下剑不要了，初初闯荡江湖，没有点兵刃自保可怎么好呢。

    “哼，小爷不与你们打了。”孟春江回身拂袖，踏着冷月清霜，扬长而去，衣袂翩飞。

    慕清明甩了甩手，上前拎起罪魁祸首，对少主说：“这个孟春江，不会是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