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醉不金迷》 14.信心

    章一牧利索地起身，一言不发，笑着朝她走来，穿着简单的一身灰色运动服，像是个大学校园碰见的校草，头发也不是一丝不苟的整齐，有几小撮碎发懒洋洋地耷拉在额前，倒有一股年轻潇洒的年少冲劲。

    “什么叫‘你怎么在这里’！江追，你话都不会说了？！”江明宇坐在长条沙发上，架起腿，手中依旧是一叠厚厚的文件，抽空瞪了她一眼，“你男友来你家里，你不回家吗？”

    “男友？！”江追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突如其来的“冠名”让她无从反应，呆呆地被章一牧牵着手，一同坐在小沙发里。

    江明宇终于摔下文件，敏锐的鹰眼一扫，审视着他们。

    “怎么？不是男友？江追你工作忙到谈恋爱都没时间了吗？赶紧回家，我让……”

    “江叔叔，阿追只是太惊讶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章一牧率先开口，背过脸冲江追笑，“这个时候我应该在美国，为了给阿追惊喜，才提前两天回国。”

    江追的脑神经一突一突的，意识是懵的，可触觉还没不灵光——她的手被章一牧紧紧地握在掌中，温热的气息传至她全身每个角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很不争气地没有挣脱开。

    “是吗？”江明宇怀疑的目光扫回江追，显然也不在意她的解释，他朝正倒茶的杜姐招手，“小杜，把汤给江追端来。”

    “汤？”江追不仅开始怀疑视力，也开始怀疑听力，江明宇哪里会那么好心，不给她喂泔水就已经是念父女之情了。

    “我妈今天亲自煲的，特意送过来让你尝尝。”章一牧解释，“她跟我一起来的，不过现在又跟温阿姨出门逛街了。”

    “……”传说中的裴阿姨一直活在温华和章一牧的口中，就连煲的汤水也是传奇地好喝。

    江追又喝了一口参茸鸡汤，就听章一牧再次四平八稳地开口：“你工作忙，好好补一补。”

    江追刚喝的那口鸡汤即刻固成半块窝头，噎得她说不出话，尴尬地想将自己埋入陶瓷碗中。

    章一牧叠起手臂，倚入沙发，一贯的悠闲，欣赏着她颠三倒四的肢体语言。

    喝完汤水，听完领导训斥，江追早没了脾气，集团的大老板和市政府的大领导构造完经济发展的蓝图，章一牧借口约她出去，江明宇并不多问，似乎很放心将女儿交给他，还大方地赏了江追一个久违的慈父笑。

    “谈恋爱就认真地谈，要两头齐抓。”

    敢情您当谈恋爱和工作都是您手头的两道政策呢？

    章大老板早已遣走司机，亲自开车，让江追受宠若惊，可这“受宠”也只维持了两步路，她就惊坏了。

    章一牧久不开车，车技感人——起码比不得随时可能身首异处的江追——江追心疼她家的车库，手掌赶紧搭上他的肩制止他进一步破坏，“交给我。”

    章一牧也不推辞，更没有大男子主义情结在作祟，有些作威作福地换了座位。

    才刚上车没多久，江追坐下时，驾驶座还接纳着他的热度。

    这车也是个认主的忠诚玩意儿。

    她不由地挪了挪，行出车库后，随口一说：“你这个缺点算是被我逮住了。”

    章一牧浅笑，“我很乐意再被你多找几个缺点出来。”

    江追踩油门的脚像抽了一道似的，她尴尬地朝章一牧那侧的车窗扬下巴，转移话题：“你看，那是郑源鸣的老宅。”

    “我知道。”

    “你知道？”江追诧异地问，“你不会来过吧？”

    “算是吧。”章一牧沉声道。

    江追没放在心上，问他要去哪儿。

    只要能暂时摆脱江明宇的□□，去哪都成！

    章一牧酝酿了几秒后问：“去哪儿都可以吗？”

    “当然！”江追豪气地一拍方向盘，“你的车啊，油够了去哪儿都成。”

    “那去我家吧。”章一牧感到车猛地一刹，前额险些贴了车窗，行稳后，他道，“江追，你不是要和我睡觉吗？”

    如果不是在开车，如果不是窝在狭小的空间里，江追一定会噌地跳起来。太荒唐了！她即使想睡谁，却再不会打他的主意，性格是其次，主要是面对他，她就会窘成小丑，回回都吃瘪，实在不是她能掌控的。

    章一牧的气场太强了，强大到迫使着江追讷讷地说：“我睡不起你。”

    章一牧却更悠然自得，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如他所料的发展，像在与人博弈，可他显然技高一筹，江追自然意识到了高下之别，她稳住心神后，尝试跟对方讲理。

    “章总啊，我承认我玩起来不要命，可我更惜命，能跟谁玩，不能跟谁玩，我心中很明朗，跟你……我真的玩不起。”

    章一牧凝视着江追雪白的脸蛋上挂起了红晕，像在品味这道霞光到底是否出自真心，江追自然也知道他在看她，只是她专心地看着前方，并不能分神。可是她若是能匀出一点儿余光，一定能看见质地堪比白磷的双眸里只有她，遇上她脸上的灼热，倏地一下，自燃起来。

    尝试着带她一道涅槃。

    江追浑然不觉，继续道：“我有自知之明，我并非圈里头的小明星，一心想攀上你这棵大树，我无所求，你也无所获，何必呢。”

    “江追。”

    章一牧沉沉地喊她的名字，郑重无比的语调，像是在念誓词一般。

    江追点头应声。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他修长的指尖在车前窗涂画什么。

    江追辨不出，默默地摇着头。

    章一牧认真地勾勒着，收手时才不咸不淡道：“我要的，何劳我亲自动手，又何曾会等到今天，能抢到手的，我从不屑等。”停了几秒，“但并不代表我不会去等。”

    他定定地看着开车的女人，“我并非一味地要你，相反，只是想你有一天能明白我，接受我。”

    江追握方向盘的手稍一松，悬空的指尖帕金森似的抖了几下。

    “为什么……”

    “因为我有信心。”

    章一牧看着车前窗，歪着头，似乎在欣赏杰作，干干净净的玻璃上什么也没有，但他明白，画出了她的轮廓和五官，忽然笑了，嗓音更深沉：“江追，你是个聪明人，我话已至此，你就不能有信心吗？”

    江追心中天人交战了半晌，她没有答话，一直故作平静地开车，直到开到章一牧的公寓，是个低调的小区，外表看似与一般小区无异，但江追清楚地价，细致地观察到安保严密，车驶入独立的车库。

    两人松开安全带后，静坐着，似乎都在等对方的下一步指示。

    车库光线不算暗，车灯也亮着，几线光合为一体，亮得刺眼，张扬跋扈地宣示着存在感。

    江追的手指扯了扯眼角，眼珠子迟钝地转了几道，才记起关上车灯肯能会舒适些。

    待视线清明了，她的屁股又坐得有些麻木，她撑着手掌侧了侧身，调适好新的坐姿时，章一牧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迅速地拉到自己身前，两人都被这个动作迫使得要面对面。

    江追纤细的一手牢牢被握紧，章一牧双掌包裹住，宽厚温暖得令她呼吸一窒。

    他叹了一口气。

    这是江追第一次听到章一牧叹气。

    “女孩子的手为什么能这么冷？”

    没等江追生出什么情绪，章一牧捧着那只手，虔诚地低下了头，他的嘴唇覆上她的手背，密集地啄吻着她的冰凉，终于有一阵阵酥麻，完全能媲美女性的快感，可江追第一次生出严谨的态度去看待这种变化，有那么一瞬她也摸着了信心，久违的。

    放下手时，江追轻声问：“明年一月初，你能空出三天时间给我吗？”

    章一牧抬头，他的眸子里闪烁着明光，像是深渊挂起的溪涧。

    他眨了一下眼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