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淮看来，马疯子的故事要比娘亲在家里藏着的那几本小说诗词来的有意思，也比村中酒肆偶尔从几十里外的镇上请来的说书先生的故事有意思。
“马叔，这是我娘亲让我带给你的，你快趁热吃了吧。”苏淮来到了李子树下，他从怀里拿出出门前苏清塞给的几个热包子，递给了马疯子。
马疯子当然不会客气，一把接过来就大口大口的吃上了，那模样如同是饿了好几天，当然，实际可能也真的就是这样。
在他狼吐虎咽的过程中，一个小胖子“扑哧扑哧”喘着气，也跑到了李子树下面，一边擦着汗一边说：“淮哥儿，你跑这么快干嘛，累死我了。”
苏淮转头看到陈二壮胖乎乎的样子，笑道：“何婶儿让我多带着你跑跑，帮你减减肥。不过你要是不想跑，我就去她说说，看就算了。”
陈二壮一听苏淮要告诉他那脾气大得敢喊天骂地的老娘，整个人都焉了，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跟着你跑就是了。”
苏淮对着他笑了笑，不再说话。这边马疯子也吃的差不多了，把两个来听故事的小孩儿招呼道面前坐下。
“要说京都里面除了我们这些皇亲国戚们，最风光的那当然就是那四大家族了。前几天给你们讲了一下徐家和李家，今天…”马疯子话没说完，就被长得敦敦实实的陈二壮嘲笑着打断了。
“你哪才讲了一下徐家和李家，这两家的事儿你都翻来覆去的讲了好些遍了，就连徐家小姐半夜里上茅房不小心给摔了一跤摔断了腿这事儿你都讲了整整十遍了。”
“还有李家的那个少爷，去那啥那迎春楼结果被自己婆娘找上来，吓得从二楼窗户直接跳出去结果现在都躺在床上的事儿，你也讲了**遍了…”
“二壮别闹，马叔讲什么我们就听什么。”苏淮打断陈二壮的话。
“我又没瞎说，每次说要讲新的，结果又把前一天的故事又讲一遍，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另外两个家族……”陈二壮不情不愿的嘟囔着，但声音确实小了很多。
苏淮见他碎碎念，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人比苏淮高半个头的陈二壮似乎还有点怕苏淮，瘪了瘪嘴，不再说话。
苏淮看向依然笑嘻嘻的看着他们的马疯子道：“马叔，您继续吧。”
马疯子“嘿嘿”一笑，道：“放心，放心，今天肯定给你们讲新的故事了。”
说着他咳嗽了两声像是在清清嗓子，接着刚才的被陈二壮打断的话道：“前几天给你们讲了徐家和李家，今天就给你们讲讲这四家中最受圣宠，同时也是势力最大的慕家了。”
“这慕家呀，追溯至大封开国皇帝太宗陛下的时候，就已经是颇得恩宠了。当年慕府的慕将军带着慕府众人为太宗皇帝打下这一一片江山，四子一一战死，自己也是在这最后与叛军王冲的生死一战中牺牲了。”
“慕家只剩下尚在襁褓中的长孙慕青山，也就是如今的慕太师。太宗皇帝得知此消息后，以泪洗面，整整三日不曾进食。”
“后追封慕将军为天策上将，追封慕家四子为辅国大将军，在京都为慕家划地数千亩，赏赐良田美玉不计其数，连这位尚在牙牙学语中的慕家子孙，竟也得封了一个开国侯。”
“更甚之，为了让慕家这唯一血脉得以延续，竟将年幼的慕太师接入宫中，让宇文皇后视为亲子，与太子一同抚养。”
“彼时，天下众人皆道，太宗皇帝重情重义，赏罚分明，真乃明军也。”说到这里，马疯子的脸上露出了微微有些奇怪的表情，竟是如同嘲弄一般。
“宇文皇后对这位年幼的开国侯可谓是尽心尽力，视为亲子。慕青山从小养在皇后身边，玩伴既是当时的太子殿下，宪宗皇帝陛下。”
“据说二人情同手足，虽然在慕青山十余岁的年龄时，迫于外臣长居内宫中实在是不合礼仪，被送出了宫外，居住在了太宗皇帝为其重金修建的慕府中，吃穿用度，与在宫中几乎不存在差异。”
“与宇文皇后和宪宗皇帝的关系也并未因此而有所疏远。而慕青山本人，虽不同于慕家那些战死沙场的英雄先辈一样的均为战场运筹帷幄的军事奇才，但却是一位文治的天才呀。”
“加之备受太宗皇帝和宇文皇后的喜爱，这位慕家唯一后人的仕途可以说是一路青云直上，又娶了宇文皇后的亲侄女。”
马疯子端着他那脏兮兮，不知道从哪儿盛了点水的碗，猛喝了一口水，但不知道是不是喝的太急又一下子呛着了，朝着苏淮和陈二壮猛地咳嗽起来，水喷得他俩一身都是。
陈二壮怪叫一声窜到一边去了，本想对着马疯子大声叫骂几句，但是又偏头看了看依然端端正正坐在原地，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的苏淮，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给吞回去了。
他胡乱地摸了一把脸，在衣服上擦了一下，重新挑了一块更远的位置，坐下了。
苏淮则是从衣裳里拿出一张方巾，递给了马疯子，在马疯子挥了挥手示意不需要之后，才拿着方巾擦拭着自己身上。
看到在自己胸口的白色衣襟已经晕开了的血迹，苏淮眉头微微一皱，有些担忧的看向马疯子。
而马疯子却似毫不在意一般，又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挥挥手道：“继续，继续。后来太宗皇帝走了，宪宗皇帝即位，慕青山带着慕家依然是风声水起哦，谁让他是皇帝从小长大一起长大的玩伴呢，加之他本人也很有能耐，很快在京都的威望甚至都超过了有着上千年历史的三大家族，被人们称作是大封的第四大家族。”
“其他三家在这块大陆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代的拼搏才有此成绩，慕家若只是有一个开国侯，如何能比得上其他三家。”苏淮听的很认真，时不时还会抛出自己的问题。
“仅凭慕青山当然没有办法，哪怕是他在如今的德宗皇帝即位后就被封为正一品的太师也不行。”马疯子不屑道。
“可他其下门生数百人，遍布六部，生有四儿一女，女儿嫁给了桓阳王的侄子，如今的兵部尚书，三个儿子也个个官居高位，可是说慕家的势力遍布了整个朝堂。”
“但慕家如今最大的依仗，却是他那个四子中最不成气候的三儿子慕兆原的女儿。”
说到这二人，苏淮感受到马疯子的情绪变得慎重了起来，隐隐约约见有几分仰慕，甚至还有几分敬意。
马疯子停了下来，久久都不再说话。
苏淮看他如同陷入了沉思与回忆一般，也安静的坐着，不说话。
倒是陈二壮看故事讲到一半就停下来了，有些懵，囔囔道：“继续呀，继续呀。”
而就在他囔囔地时候，不远处传来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女高音：“二壮子，你娃儿跑哪儿去了？赶紧回家吃饭。”
陈二壮一听是他娘的声音，一下子又焉了下来，对着苏淮道：“我得回去了，哎，你到我家吃饭不。”
苏淮摇了摇头：“今晚娘给我准备了吃的，我就不去了。”
陈二壮点点头，起身向他娘那边跑过去，小跑了两步又转头对着苏淮和马疯子道：“今儿个还要继续讲吗？”
黝黑的小脸上有些依依不舍，显然对在马疯子正讲到重要的地方自己却要错过这件事情很是郁闷，不过家里老娘的威力是在太大了，大过了他对故事的好奇。
苏淮看他一脸期望的看着自己，自然知道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唯一朋友在想什么，笑道：“我马上也要回家去吃饭了，明天在来找马叔给我讲故事好么？”
说着他转过头去看马疯子，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马疯子已经从刚才的沉思的回来了，恢复了平常吊儿郎当、一脸不在乎的样子靠在那棵李子树，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去留。
苏淮见他这样也不生气，转过头又对陈二壮肯定的点点头：“你回去吃饭吧，今天就到这里了。”
陈二壮跑开后，苏淮又看向马疯子：“马叔，您上次提到说这四洲之外，还有别的地方；那地方的人不信道、不信佛、不信妖也不信魔，您是去过那儿么，还是见过那儿来的人？“
马疯子换了一个姿势靠着树，这时候的他像是失去了继续讲故事的兴趣，懒洋洋的道：“当然没去过，也没见过。“
“那您怎么知道有这个地方的存在呢？“
“书上说，四洲之内芸芸众生，信道者占五成，信佛者占二成，妖魔则分别信妖魔。那四洲之外的人，他们信什么呢？“
马疯子没有说话。
苏淮也不在意，继续抛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之前娘亲向您讨来的《道原经》中有写：'混沌万物，万物流转，流转千万余年，终成一生机之地，又经万年鬼神打造，始得一圆满之地。神祖化雨为剑，剑指四方，地裂为海，石起为峰，海峰隔绝，谓之四洲。”
“神祖初一造鸡，初二创狗，三四五六日后，有了猪羊牛马，而初七这一天，神祖以黄土和水，持藤条，沾泥浆，挥舞起，以自己之模样，创造了人族，四洲，乃混沌宇宙中唯一之生命地。”
苏淮小脸上写着认真，向马疯子追问道，“如果不是见过，马叔您又如何能如此笃定，四洲之外还有别的地方呢？”
对于一个五岁的小孩说出了这样的话，马疯子显然是没有想到，脸上表情微微一愣，看着苏淮的眼神中似乎有意味难明复杂。
他摇了摇头，懒洋洋的道：“道听途说罢了。既然是故事，便未必需要是亲身经历过的。“
听了他的话，苏淮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小孩子终于遇到了感兴趣的东西，想要去挖掘去了解的时候，却被告知，这些可能都是不存在的。
他虽比同龄小孩更加的成熟懂事，不会哭闹，但至少还是有些失望吧。
苏淮从怀里又拿出了一大袋包子和馒头，递给了马疯子：“马叔，给。“
马疯子没有接，却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苏淮解释道：“娘亲让我这么做的。她说要是一次性都给您，那您肯定一口气都吃点了。”
马疯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伸手接过了苏淮递过来的食物放在旁边，眯起了眼睛似乎一下子就睡着了。
苏淮见他没有了再说话的意思，起身对他鞠了一躬。然后向着村东小树林外的那个小木屋走去。
![[综]存在感](/cover/11/11934/11934s.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