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苏淮在结束紫京阁的工作后,没敢耽搁便往山上跑。
到了山上那两个园子前,这次他长了几分警惕之心,站在园子外几丈的地方,恭恭敬敬地问道:“前辈,您在吗?”
无人回答,莫非是不在家?
苏淮皱了皱眉头,提高了几分音量:“前辈,您在家吗?”
还是无人应声,是否是自己声音有些小了。
苏淮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扯开嗓门大喊一声:“前辈,您在不在呀?”
他喊得时候还耗了几丝元气,声音极为的洪亮,想来只要那位老妪在附近,应该能听到。
就在这时候,一个阴冷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栅栏下传出:“来了就直接进来呗,鬼喊鬼叫什么!现在新招的学生已经这般没有礼貌了吗?“
“……”苏淮沉默两秒,看向那被藤蔓遮挡之处,老老实实的道,“晚辈并非是学生,只是在学院工作。”
“哦。”老妪语气冷淡的回应了一声,旋即又道,“现在新招的教习已经这般没有礼貌了吗?”
“晚辈也不是教习,只是负责打理和看守紫京阁。”苏淮又道。
“哦。”老妪咳嗽两声,继续道,”这还差不多,我方才还在想,现在新招的学生和教习,已经这般的弱了吗?“
苏淮:“……”
”你先去树下那桶,然后去那边的蓄粪池打一些土粪吧。那方有很多异兽出没,你这么弱,小心别被吃掉。”
……
苏淮提着粪桶朝着那老妪所指的方向走去。
那处离这里其实并不近,约莫有着两里路左右。一路上是别说是一只异兽,就连虫鸟都不见。
苏淮屏着鼻息在那粪池中打上来了满满的一桶土粪,转身快步往回走。
走了两三百米,苏淮看到一只魁梧雄壮的猛虎正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之上,对着他前方不远处的一只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羚羊张开血盆大口。
那羚羊壮着胆子站起了身,想要转身逃命,老虎猫着身子,做好一击扑杀的准备,低鸣一声,吼声震天,正可谓是虎啸山林,威风四方,虎躯向前急速扑去……
“喵呜……”一声兴奋的嚎叫声传到它的耳中,老虎虎躯一震,整只虎都僵住了,从半空中垂直掉了下来。
而那原本已闭上眼睛准备等死的羚羊闻声睁开了眼睛,看见眼前四肢和脸一起着地的老虎整只羊也僵住了。
但它反应还算快,惊鸣一声后撒腿就跑,可怕,今日真是虎口脱险了。
地上的老虎颤抖着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看见那个瘦弱的身影提着一个木桶朝着他欢欣鼓舞的奔了过来。心中只觉得没有比这再绝望不过的事情了。本王已经挑了块这么远的地方活动了,为什么还能遇见。
但待到它看到苏淮手中提着的木桶中装的是什么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刚才真是绝望得太早了。
怒归怒,可闻到这人类身上的气味,它根本不敢动。
见苏淮将手中提着的木桶在它身边,它忍着委屈,将脑袋凑到木桶旁边,含着泪,就要伸出舌头去舔。
突听一声怒吼:“你干嘛?”一个巴掌趴在了它那写着“王”字的额头。
老虎抬头,一脸恍惚地看着苏淮。
苏淮连忙将那木桶踹到了更远的地方去,痛心疾首地指着那老虎道:“你是猫啊!又不是狗!怎么能吃屎!”
老虎:“……”
这应该是他作为这北烟山的山中大王虎生中第二委屈与悲愤交加的时刻了吧。
虎生中第一委屈悲愤的是何时呢?
大概便是在数十年前,那个生得极美的小女孩和那个生得极丑的老太婆,逼着它带着山中一众飞禽走兽,从此走上了那条大家一起撅着屁股在那个指定大坑里排泄的。
每日撒尿拉屎还得算着时间,有时候若是吃坏了肚子实在时来不及赶来,害得找个地方挖个坑解决后给埋掉,免得被那两人给发现了……
喵呜!本王不发威,各个都当我是只病猫了呀!
……
苏淮完成了今日的责罚任务,便向那依旧坐在栅栏下的老妪告辞准备离开。
老妪睁开眼睛看了他两眼,只是点点头,便又闭上了眼睛。
苏淮几步踏出了菜园子,忽听到身后又传来那老妪的声音:“没想到你今日居然还会来。”
苏淮脚步一滞,转身,声音中微微颤抖:“可以不来吗?”
那老妪双眼猛睁,目光森森:“不可以。昨日说的是施粪半月,你忘记了?”
见苏淮苦笑点头称是。老妪才放心的闭上了眼睛:“滚吧,明日记得准时来。”
苏淮心中叹息,自己确实是个实诚的孩子。
若不是刚才老妪的那句话,提醒了他,他根本没去想就算是下山后他就算时不守约定,这老妪断然也不会专门下山来找他兑现。
但苏淮自认还算是一个遵守承诺的人,虽然每日上山来会花去他大量修行的时间,但他既然答应了,就没有理由不信守。
一连十天,苏淮修行道路没有申什么进展,倒是担粪施肥越来越熟练。
只是让他有些失望的是,接下来的这些天,他再也没有在上下山的道路上或者往返担粪的途中,看见那只虎头虎脑的大猫了。
这日,他在菜园中劳作时,见那老妪在隔壁的药草园子里摘了一些桑眼草和兰椒藤,在一旁的伙房中熬药。
苏淮眉头微皱,将受伤的活儿结束,弄了点清水清洗后便走到了伙房门口。
”老人家。您在熬药吗?“苏淮站在门口礼貌地问道。
”废话。“老妪横了他一眼,”那你说我在干嘛?“
”……”苏淮。
这些天下来,老妪对他的态度比第一日温和了许多,但依然会时不时的怼上他几句,但秉承着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苏淮一般都不会予以回应。
”我见您将桑眼草和兰椒藤放在一起熬汤喝,是为了治咳疾么?“
老妪抬眼看了他两眼,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苏淮心中微惊,趁着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马上又继续道:”桑眼草和兰藤椒两者均是疏风散邪,清咽利喉的良药,若两者混在一起服用,虽治咳疾疗效甚好,但毒性也是比单独服用重了数倍之多。长期服用,极为伤肝呀。“
”哦?“老妪微微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想不到小子你懂得还挺多的。继续说。“
苏淮摇了摇头:”不敢,晚辈只是自小通读过《山草经》,对各类草药的药效和毒性有些熟悉……”
话还没说完,便被老妪不耐烦地打断了:“我让你继续说你对这两味药草的看法,没让你显摆你读了什么劳什子经书。
”……”苏淮沉默片刻后,继续道,”两种草药混合服用,则会产生较大的毒性,毒性伤肝,短时间内可能看不大出来,但肝主气机调畅,长时间毒性堆积,疏泄太过,会导致人情志失常。“
”简单点。“
”简而言之,就是长时间两者混合服用而不加以压制毒性的话,人会变得极为的暴躁易怒。“
”这听来对我自己倒是并无什么不利的影响呀。“
”……”苏淮组织了片刻语言,继续道,”暴躁易怒只是表象,最终对您的身体会有很大的坏处。“
”你说的这些呢,我都是清楚的很,咳咳。”老妪咳嗽两声,将熬好的一碗药汤一饮而尽,道,“以前我家小姐在的时候,倒是会用山中那头玄山虎兽的虎津作为药引子,来消解这两味药中的部分毒性。可惜小姐这些年去山上修行去了,老婆子我年纪大了,嫌麻烦,就懒得去弄了。“
苏淮脑中猛的浮现那头大猫不知跟那条野狗学来的奇怪爱好,身体微震,霎时间对眼前老妪及她口中的那位小姐肃然起敬。
”其实,除了在药汤中加入可解百毒的玄山虎兽津液,加点杨松草,便可消解这两味药混合产生的毒性。“苏淮指着不远处药草园子道,”我那日看到,老人家您也有种这一味草药。“
话音刚落,空气中霎时流淌着一阵极寒的气息,苏淮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冷的似都要结冰了,让他难以呼吸。
老妪花白的眉毛挑起,语带冷然之意:”小子,你是觉得我老婆子没文化,很好骗吗?杨松草是性剧毒,老婆子只是让你担了几天的土粪,你就想要杀人灭口么?”
苏淮赶紧摇头解释:”老人家您误会了。杨松草性的确本是毒物,但是各种毒物也是相克。杨松草的毒性刚好和您服用的那两味草药混在一起所产生的毒性相克,故只要用量以及火候时辰没问题,三味草药会在一起熬汤服用并没有半分的毒性。“
他见那老妪依旧面带怀疑之色,便道:“我着熬一碗您看看便知。”
说罢他到那药草园中采摘了那三味药,用清水洗净。
苏淮一边将桑眼草喝兰椒藤放入药罐中熬制,一边道:“杨松草毒性极强,故一次只需半株,并且只需在最后放入药汤中熬制半盏茶的功夫便可。”
苏淮将熬好的药汤盛了一小碗出来,当着老妪的面一饮而尽,笑呵呵地道:”您看,没有毒性的。“
他确实只是单纯的想要帮助对方。这十日相处下来,这位老婆婆虽说嘴毒人也冷,但对他却也没有什么恶意。
医者仁心,能够帮上一点小忙,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药方是他从小用到大的,他身体虚,时常风寒咳嗽,小师父帮用这方子给他止咳。
正所谓久病成良医,再加上不是他显摆,他确实对《山草经》倒背如流,在楚贤村的时候,他还能时不时下山替村里人看点病呢。
对面的老妪脸色这才暖了下来,咳嗽几声道:”知道了。明日我会试试,你先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