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袖》 第八章

    夏天马上就到了，树上的知了聒噪地叫着，叫得人的心都更烦躁了。这几日的太阳很大，晒得我们都蔫儿了，没有心思出去玩。

    我整日坐在屋里发呆，实在无事可干，杜风也总是待在他的竹屋里，有一日我去看，发现他正坐在屋里看医书，我就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早上天气凉爽的时候我还会逗逗小花，但一到中午我就一动也不想动，甚至见到小花有多远躲多远，因为实在太热了。

    不过还好，晚上的时候我们还能一起捉萤火虫。兴许是因为靠近河流，姥姥家院子外面的草地上晚上就有许多萤火虫，姥姥也知道我们爱捉萤火虫，但又怕我们冷，就在院子外生了一堆火，她坐在火堆旁，叫嚷着让我们来烤火，不过也只有我偶尔听听他的话，其他人都兴致勃勃地去捉萤火虫。不过萤火虫其实并不好看，我总觉得它长得像蟑螂，而且捉了它们不久他们的光就会慢慢暗淡，所以我们捉了萤火虫之后，再用衣服包着，当玩累了的时候在把它们放出来，千万只萤火虫一起飞上高空，那景色别提多壮观了。

    不过我对萤火虫的兴趣并不太大，我喜欢在他们捉萤火虫的时候烤麦子，六月初的麦子还不熟，麦仁软软的，但也能吃，我最喜欢这个时候的麦子了，熟透了的麦子麦仁硬硬的，想吃还得煮。

    于是某一天，姥姥又在院子外面的草地上生了一堆火。我就挨着姥姥坐着，手里拿了一根麦子在火堆上烤，一会儿等他们玩累了可以吃。

    我蹲着身子支着头看云裳和江燃捉萤火虫，江燃每捉到一个一个萤火虫就大呼小叫的，让人想不知道都难。云裳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可以看得出她很开心。大狗和小花也来凑热闹，他们两个一蹦一跳的，也不知道捉到萤火虫了没有。

    我边烤麦子边发呆，过了一会儿，麦子烤得太过了，麦杆折了，麦穗一下子掉进火堆中，引起一点小火苗。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再拿一个麦子接着烤，然后拿的时候触碰到一个人的手，我一回头，是杜风。

    他低着头拿了一根麦子蹲在我旁边烤麦子，我也拿了一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想了一会儿，我问他:“你的医书看完了吗？”这几天杜风一直都在竹屋里看医书。我们捉萤火虫时他从来没参与过。

    “还没。”他淡淡地说。

    我把烤好的麦子放在旁边的碗里，杜风也跟着我放，我不想烤的时候就吃两个，杜风却半个都没有吃。

    我就跟他说:“你吃点吧，毕竟是你烤的，一会儿就吃不到了，江燃那家伙你又不是不知道。”

    杜风就拿了一个烤麦子准备剥，然而他忘了这麦子是刚刚被烤过的。他一摸麦穗就被烫得赶紧把麦子扔到地上，我问他:“没事吧？”

    他点了点头，示意我没事。

    我拿着木棍把掉落的小麦翻转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小麦不烫了。我就把小麦捡了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剥了剥壳，吃了。

    过了一会儿，江燃和云裳玩累了，回到火堆旁。我把碗递给他们，江燃毫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看见我在瞪他，又放回去了，手里只留下一个，云裳安静地剥麦子。

    我们几个就坐在草地上吃麦子，姥姥本来在火边帮我补衣服，补着补着好像累了，头一低一低的，我一看，她已经快睡着了。

    我就跟他们商量着每个人都分一些麦子就回家去，他们点头表示同意，因为云裳是女孩，姥姥担心她，就让江燃送她回家。

    我们把火苗踩灭，就拿着东西回家了。快走进我们睡的房间的门的时候，杜风突然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扭头一看，他的脸被月色照得莹白，神色有些紧张，我用眼神示意他怎么了，他没说话，紧握着的右手微微抬起，示意让我看他的手。

    我凑过去看，他的手微微松开，手里正飞出一只萤火虫，荧荧的光，像误入人间天上的星星。

    我愣了一会儿，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就问:“怎么了？”

    他说:“我看你看着他们俩在捉萤火虫，以为你捉不到，就给你捉了一个。”

    我愣了愣，笑了笑:“怎么可能，论捉萤火虫我可是个好手，只是不想跟他们抢而已。”

    杜风没说话。

    姥姥在里屋喊:“好好，你们在外面干什么呢，过来睡觉了，明天再玩。”

    “那我就进去啦。”我对杜风说。

    杜风点了点头。

    我被姥姥搂着躺在床上，突然脑子里浮现出刚刚的情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是开心吧。我的反应比较慢，每次都是事情过去了回味起来才知道开心。

    虽然天气热，但我们还是要去小山玩，不一样的是江燃总要在水里泡着，而我和云裳就在岸上玩，觉得热了就捧把水洗洗，实在太热的话才回家。

    小山上有个木屋，说是木屋，不过是几根木头竖着，还有一些横摆在上面而已，大概是之前的人们堆成的。木屋里有两块石头，大的那颗被我们当做桌子，小的就当做椅子，我们经常在里面玩过家家的游戏。

    我和云裳摘了些月季花进木屋，木屋里的桌子是天然的石臼，我们总喜欢砸花做花汁玩，没什么特定的目的，只是想玩罢了，玩累了就放下。

    奇怪的是，杜风不和江燃泡在水里，倒和我们两个女生待在一起，他也不参与，只是看着我们玩过家家，总让我们有点不好意思。

    有次我问他:“杜风，你怎么不去河里啊。”

    杜风沉默。

    江燃打趣到:“难不成……杜风是个女孩！？”

    杜风立刻说:“才不是！我……我没下过河。”

    原来是不敢啊，我们南村人自小依水长大，虽不是个个都能像江燃那样泡在水里一整天，但起码都是会水的，不会水怎么行，万一哪一天掉进水里，不得淹死了。我想起杜风来的那天，他八成也是因为不会水才来到这，那次是他命大，可是下次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我决心教会杜风游水，和他说了这个决定后，他也算是默认了，于是一个稍微凉爽一些的清晨，我带他来到小河边，因为小山的地势比较陡，河流流得比较急，但是我姥姥院子外的小河会平缓一点。但姥姥还是不放心，就来跟着我们。

    带杜风走到小河边，我对他说:“脱吧。”

    “啊？”杜风愣了愣。

    我看了他一眼:“脱啊，不脱怎么游泳，你又没有换洗的衣服。”说着我就准备帮他脱衣服。

    姥姥拉过我，说:“让他自己换。”

    我点了点头。

    杜风磨蹭了一会儿，问我们:“一定要脱吗？”

    我和姥姥点了点头。

    他又扭捏了一会儿，问我:“脱到什么程度？”

    我想了想，其实我也不太知道，但想了想江燃游泳的时候，就说:“应该只穿里衣吧。”

    江燃脱了衣服，往河流靠近了几步，又问我:“该怎么开始？”

    我游泳是姥姥教我的，不过我那时还很小，走进水里就害怕，总是扑腾，后来姥姥拖着我游，我才学会了。

    姥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我来吧。”

    于是我坐到姥姥的椅子上看杜风学游泳，不过杜风走进水里的时候并没有像我那样扑腾，而是轻轻缩了一下，好像也有些害怕。

    姥姥嘱咐了他一些该注意的事，又走进河里拖着杜风，让杜风慢慢在水里试着游。

    杜风在水里可比我那时害怕多了，他在水里手脚并用，一直在挣扎，可他挣扎得越厉害就越往下沉。就这样试了几次，姥姥让他休息一下。

    我把准备好的凳子搬到我身旁，杜风的身上全是水，水一直往下滴，他和姥姥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杜风说:“我……能不能不游泳了。”

    姥姥问:“为什么？”

    “我害怕。”杜风低下头。

    “游泳没什么好怕的，虽然刚开始我也怕，可是有姥姥拖着你啊，就算你掉下去了也没事的。”我劝杜风。

    “可是……”杜风的头更低了:“可是我一低下头，就会想起那日自己掉进水里，怎么挣扎也没用，那种恐惧我至今还记得，我摆脱不了。”

    “如果你不想学，那就不学了。”姥姥拧干了身上的衣服，对他说，说完就转身回院子里去了。

    “杜风，你真的不学了？”我凑过去问。

    杜风点点头。

    “没事，以后就算你掉下水还有江燃把你捞上来呢，就算没有江燃，我和云裳，还有村里的其他人也行啊。”我安慰他。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杜风那么怕游泳，明明那么难的医书他都能看懂，游泳为什么不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