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睁着惊恐的双眼，拽着雾时的胳膊，手捏的很紧，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消息一样，一字一顿地问：“你姓白？”
雾时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喉咙好像有些干涩的感觉，她想到一年前的那一天，想到那夜的大雨，想到那个人，最终重重点了点头，道：“嗯。”
听到这个回答，流萤的面色几番变化，让雾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能确定，流萤到底是希望她姓白还是不希望。
但，这不过是个姓罢了，为什么她的反应这么大？
“雾时。”她伸过手来紧紧握住了雾时的手，“我不知道这个姓氏对你来说究竟是好是坏，但你要记住，非到情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说自己姓白。”
流萤的神色那么郑重，这让雾时心里扑通扑通没个底。
“为什么？”她问。
“这世上，除了你，你还见过谁姓白的么？”
雾时脱口而出：“师父啊。”
说完她便愣住了，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除了风神大人呢？”
“好像……没有了。”她迟疑道。
流萤摇了摇头，说：“没有了。”
是极其肯定的语气。
“这世上，除了风神大人，你是唯一姓白的人了。”
“为什么……”她突然又不明白了，白是个大姓，她在书本上看过许多姓白的古人，可是为什么……当世却没有人姓白？
“自风神大人成为这天地间第一个神之后，白就成了一个无上荣耀的姓。就像皇室的姓氏一样，不能被随便用的。这是修仙界的规矩，当时天下人一致同意，改所有白姓为柏姓。从此白这个姓就只有风神大人可以用了。”
“那……为什么我……”
为什么当日，拜师仪式的时候，她说自己是“姑苏白雾时”，师父却没说什么？
不对，他说了，他问了一遍——“姓白？”
这不像是个疑问句，更像一个肯定句。
为什么？为什么她姓白，师父却没有觉得疑惑？
“我也不知道……但是雾时，答应我，这个姓不要随便跟别人说。”流萤眼里满是关切，“你做了风神大人的徒弟已经是万众瞩目，如果再爆出这样的事……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被千夫所指。”
雾时对上她的目光，清澈干净，她深深点了个头，道：“我知道了。”
“好啦好啦。”流萤见她神色紧张，忙安慰她道：“没关系的，换个思路想，正是因为你对风神大人来说很特别，所以他才赐了你这个姓嘛。即便旁人会因此嫉妒，甚至找你的茬，但要是换做我，就算被人针对，我也愿意姓白！”
“不是风神大人赐的姓……”雾时小声嗫嚅道。
流萤却打断她，搓了搓手，憧憬道：“我现在就希望姑奶奶她能赶紧搞定风神大人，给我们秋家长脸。”
“姑奶奶……？”雾时被这个称呼吓了一跳。
“对！”流萤激动道：“秋禅衣是我的姑奶奶，如果她和风神大人在一起了，风神大人就是我的姑爹爹了！”
“不是……秋掌门，多大了？”雾时有点转不过弯。
“五六十岁吧。”
哇……
“修仙还可以容颜不老吗？”雾时惊叹道。
“成仙才可以。”流萤摊摊手，“我姑奶奶就是保养得好。卫凌云也是，七老八十了，看起来还跟二十岁一样。”
哇……
雾时朝着厨房的方向看了看，那三人白衣翩跹，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身形挺拔修长，皮肤光洁细腻。即便笑起来，眼角也没有一丢丢的小褶褶。
谁能想到……他们几个，都是太爷爷奶奶辈分的人了呢。
这样想来，自己又多了一条修仙的理由。
“对了，你为什么要来修仙，小小年纪，不觉得这很无聊吗？”流萤瘫坐在桃树下，想不明白地问道。
“你呢？”雾时不答反问，“姐姐这个年纪，才是最爱玩的时候吧。大好青春，谈个恋爱，许个人家，生个孩子，多好。”
“是啊……”流萤低了低头，随手捧起一捧桃花，举到面前来看了看，又笑了两下，而后伸手把花瓣都抛下了。
“但我，总不能就这么过一辈子吧。在某个深闺宅院里，不声不响，就这么慢慢老去，最终死去，什么都没留下。”
“要……留下什么吗？”雾时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流萤转过头来看向她，笑意盎然，她伸手摸了摸雾时的头，说：“你还小，自然不会想到这些。但总有一天，你会希望自己除了活着以外，还有别的生存意义的。”
雾时并不明白，她只是抱着个虚幻的想法，想要见到死去的爹娘，便这么误打误撞来拜了师修了仙。
她甚至都不能确定……就算自己修成了仙，能不能真的见到自己死去的爹娘呢……
她不知道，师父肯定知道。
但她却从没有问过他。
兴许……她觉得自己其实是知道答案的。但没关系，没到那一天，什么事都是说不准的。
兴许……可以呢？
“你呢？为什么要修仙？”流萤问她。
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因为想要见到去世的爹娘吗？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啊……
但……这毕竟是支撑着她活下来的勇气啊。
“因为想要，再见一见死去的爹娘。”她看向流萤，一字一顿地说。
眼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氤氲的雾气。
头发上覆上流萤温暖的手，她一下一下轻轻顺着雾时的头发，声音很低很轻。
“好，可以的，一定可以的。雾时。”她这样说。
雾时的鼻子一酸，她低了头，想到一年前的那一夜，她躲在地窖里，那个黑暗的夜。
锅碗瓢盆尽数被砸落在地上，桂花糕还没做好就被摔烂，她一个人躲着，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角落，她听到噼里啪啦的破瓷声，闻到香甜软糯的桂花香，还有父亲的咳嗽和母亲的哭喊。
“说，孩子呢？”
“什么孩子……没有孩子……我们，没有孩子……”
有的……爹娘，我是你们的孩子啊……
我，宋雾时，是你们的孩子啊。
如果相见太难，那就只好想念。
如果相见太难，我一定会平平安安。
爹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