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顾颜楚点了点头。
据说顾颜湘派来的人，昨儿半夜就到了城门外，愣是站了一夜，等着今儿早晨门一开，第一时间的送到了东宫。
“你猜，顾将军送的是什么？”
“应当是一幅字吧。”顾颜楚笑道，顾颜湘本就不是那等贪污之人，每年的俸禄也大都留在了家中。自然是不可能送什么贵重东西的。
即便是为了林羡，她一早准备好了珍品，可遇上了这样大的水灾，那珍品多半也被换了银钱粮食送到泸州去了。
顾颜楚记得，狼虎军中有一位擅长临颜真卿字体的将士，顾颜湘一准是烦了他写几个字，也算是一份心意——身为臣子，有许多事几遍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做。
“一幅字，莫非？”舒窈双眼不由得一亮，顾颜楚见了，便知她想到其他地方去了，只好开口道：“应当是祝贺太子与太子妃白首偕老的。”
舒窈的眸光一滞，继而长叹了口气：“这是顾将军会做的我还听说，送贺礼那人，还替顾将军递上了一封折子。”说到这，舒窈顿了顿，对上了顾颜楚的双眼，“是顾将军自请驻守边疆，非诏不得入京。”
顾颜湘位及一品，本应留在临安。只是为着之前种种，皇帝对其已然有了不少猜疑。这时候，主动放弃应得却未得的兵权，守在边疆困苦之地，手中只握着一支狼虎军。既不争权夺利，又将自己陷入了危险之地——尤其是在卢婧雁的事发生之后，边疆杂乱之地，偶然死了个把人，也属常事。以此来打消皇帝猜忌之心，也是明智之举。
然，皇帝自然不会因为这一封奏疏便欣然同意，毕竟西齐才刚刚战败，皇帝若真急着如此，只会让三军将士觉得狡兔死，走狗烹。所以，他定当不准，要等顾颜湘再三上书请求，他才为了尊重其意愿，“勉为其难”地同意此事。
第一次的“不准”，已经由人带出了临安，舒窈想必是知道了此事，才来对顾颜楚说这话，为的，不过是叫她劝劝顾颜湘。
顾颜楚心中了然，面上却佯装不知，甚至还有几分惊诧：“姐姐是什么意思？”
舒窈重重地叹了口气：“顾将军与太子殿下之间，不过是一场误会，只要能见了面，说开了，也就好了。阿楚，顾将军平日里最疼的就是你，也向来听你的劝。”
顾颜楚望着舒窈，想了想，恍然大悟：“阿窈姐姐是要阿楚写信叫姐姐回来。”
“顾将军是难得的有勇有谋，只守着那贫瘠之地，未免屈才了。圣上定然也是不同意的，这次顾将军的折子，便是被驳了回去。只要顾将军愿意的话，是可以在朝堂之上大展雄才的。”
舒窈说着，似乎眼前已经浮现了那时的场景，不免得有几分激动。
“可是我有写信给姐姐过，姐姐只叫我在家里好好的。”顾颜楚低下头，撅起了嘴，双手扯着手帕，很是丧气的模样。
舒窈一怔，这样的结果是她万没想到的，却又如此的符合情理，一时除了叹气，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喜的日子里，叹什么气呢。”庄洛的声音响起，舒窈心中正不爽快，见他一来，更是没好气道：“你不在里面玩你的，出来混什么？”
“吉时就快到了，我是来叫你们去观礼的。”庄洛笑道，却是透过舒窈去看她身后的顾颜楚，可顾颜楚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隐在舒窈身后，唯一能够露出来的，便只有那一角衣袖罢了。
“吉时到了，自然有宫婢来说话，至于劳烦你庄二少爷大驾？”舒窈自然是看出了庄洛与顾颜楚之间不对劲，只当是庄洛说话没个轻重，羞恼了顾颜楚，便也挺直了脊背，把顾颜楚好好挡在身后。
“又不是来叫你的，你急什么。”庄洛笑着偏了偏身子，“对吧小阿楚？”
“既然不是来叫咱们的，阿楚，我们便走吧，别挡着庄二少爷的路。”舒窈说着，便拉过顾颜楚想要离开，庄洛上前一步，正好挡在她的面前：
“我有话要与小阿楚说。”
“可阿楚不想跟你说。”
“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不想跟我说？”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阿楚心中的想法？”舒窈仰头望着庄洛，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开，庄洛有几分烦闷，也懒得与她绕口，正打算直接将人拉开，一直默不作声的顾颜楚终于开了口：
“阿窈姐姐，这里是东宫。”
这话虽是对着舒窈说的，实际却是说给庄洛听的。
庄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舒窈见状，便直接拉着顾颜楚走了。
一路上，顾颜楚低着头不说话，舒窈则是忧心于顾颜湘与林羡之间的事，也没怎么开口，直到入了席，有人主动来搭话，她才与之说笑。
不多时，皇帝从外而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起来吧，今日不必拘束许多。”皇帝笑道，走至屋内，坐上了正位。
方才还人生鼎沸的院中，登时变得燕雀无声。
很快，便有一小太监走了进来，扬声喊着“吉时道”。
随着礼乐声响起，林羡与胡千娇缓缓走了进来，二人都穿着礼服，胡千娇虽盖着盖头，可她的头微微低着，似是害羞，又似欣喜。
步与步之间，婀娜妩媚，若非她身旁的人是太子，只怕便有些纨绔子弟要吹哨子起哄了。
而林羡，却始终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左手拿着一卷画轴。
二人缓步进了屋中，正要行三跪九叩之礼，皇帝却看见了林羡手上的画轴，道：“羡儿，大婚时，怎能乱拿别的东西？”
“回父皇的话，这并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林羡望着地面，左手却紧了紧。
“那是什么？”皇帝问道，周德全已然走到了林羡身边，想要接过那幅卷轴。林羡望了一眼身侧站着的人，右手一松，红绸自然地滑落到地面。
这屋中也有几桌宴席，坐的尽是皇亲。见林羡忽的松了红绸，一些世子郡主已然禁不住惊讶出声。
林羡用右手解开了卷轴上的细绳，展开来一看，只有四个大字：白首偕老。却无落款。
“这字，倒有几分颜鲁公的味道。”林彬笑道。
“三弟果然好眼力，这幅字，仿的便是颜体。”林羡道。
“字是好字，只是就算再喜欢，也不该将其带到婚宴上来，成何体统。”皇帝道，“周德全，先将字收好了。”
周德全应了一声，便要去接这卷轴，林羡的手往后移了移，道：“行礼罢了，拿着卷轴，也耽误不了什么。”
说罢，自跪了下去，三拜九叩之后，也不管胡千娇还站在那处，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屋内一时噤若寒蝉，众人瞅着皇帝的脸色如常，心中却每个底，便统统低下了头。
林溪见林羡似乎真的要离开，不由得起身笑道：“大哥向来爱开玩笑，父皇等着，阿溪闹他去。”
说罢提起裙摆，小跑着到了院中拉住了林羡：“大哥，开些玩笑搏大家一笑是好，可要注意些分寸，别太过了。”
林溪朗声笑道，一面悄悄用手扯他的袖子。
“我没开玩笑。”林羡冷道，抬步就走，林溪用手拉了几次没拉住，还险些摔了，不由得着急。
此时皇帝还耐着性子，若是林羡真将他惹恼了，雷霆之怒，可没人能承受得住的。
偏生林羡的性子与皇帝一样，倔强，拿定了主意，很少能改变。林溪担心得紧，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想着先将人拦住再说。
却突然从旁边冲出来一人，直接挡在了林羡身边。
林羡脚步一顿，本来要发脾气，却在看见来人之后，将怒气悉数压了下去，尽量将声音放柔：“怎么了？”
“这便是颜真卿的字吗？安柔向来喜欢，太子殿下可否借来一阅。”
“这并非颜鲁公真迹，只是现在人所仿的。”林羡说着，将卷轴递了过去。
顾颜楚打开来一看，笑道眉眼都弯了起来：“果然写得极好，太子殿下若是不介意的话，暂时借给安柔观赏观赏。待礼成之后，安柔再双手奉上，可好？”
林羡望着顾颜楚，并不说话。
其实顾颜楚出来，一是舒窈唤得，另一个，也不想让林羡这么快便与皇帝闹翻。
若是这父子两真的动了怒，大吵一番也就罢了，皇帝或许会罚，可毕竟是自己亲自制定的太子，也不会怎么，反倒是会将这股气撒在顾颜湘身上。
边疆那样的地方，乱得紧，皇帝要真想动手，无不可。
只是，顾颜楚并不想让顾颜湘就这么死了。
她还没看见林羡与胡千娇伉俪情深，还没感受到自己万分之一的痛苦，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且她若是这时死了，说不定还能被冠上一个英雄的名称，被世人修祠堂供奉，千古流芳。
这样的好事，顾颜楚才不会让它发生。
因此她便听了舒窈的话，走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