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不时从楼中拎出来的一桶桶脓水，江莘就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
“怎么，我管不住你就算了，你还想着来管我吗？”顾颜楚在素音的帮助下束好了冠，望着镜中神色严肃的江莘，不由得冷笑。
真是她太纵容了，才让这东西有胆子爬到自己头上来不成。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春宵阁毕竟危险，属下只是担心小姐出事。”察觉到顾颜楚的不悦，江莘连忙低下了头，满是恭敬。
“烟花之地，我又不与谁争什么娘子，哪里会出什么事。即便真是出了事，你不是说，我的功夫，对付几个宵小不成问题吗？”
“是，三小姐进步神速，对付几个宵小的确不成问题。可双拳难敌四脚，万一他们人多势众，亦或是有什么高手”
“我是得罪了多少人，不过去春宵一度，便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故，或群起而攻之，或安排高手埋伏。未免太瞧得起我了。”顾颜楚打断了她的话，心中已有了将她除去的打算。
之前江莘不听她的话，明目张胆的在她身边做着细作，她勉强也就忍了，如今竟然蹬鼻子上脸，对她指手画脚管东管西的，她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江莘，你去问问厨房里，百合莲子糕怎的还没做好，小姐要吃的。”素音瞧得出顾颜楚眼中隐藏着的杀意，便在江莘彻底激怒她之前，率先开了口。
江莘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犹豫半晌，终于去了。
直到她离开这间屋子，顾颜楚的心情才略微好些。
“我去了，要是有人来找，便说我歇着呢。”顾颜楚说着，去转动了那梳妆镜。
“小姐一个人去吗？”素音问道，江莘的话顾颜楚虽听着不入耳，可终究也是事实，那种混乱之地，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出现，顾颜楚孤身一人，实在是危险了些。
顾颜楚知她的好意，也不忍驳了，想了想，笑道：“晚些时候，你叫木秀也换了男装，去内阁的侧门找件小铺子坐着，若是出了什么事，她也能及时发现。”
不管是男子喜好男风，还是女子出入这等地方，都是见不得人的，尤其是女子，从正门大摇大摆的进去，实在太引人瞩目了。是以内阁开了一个侧门，专供人出入的。顾颜楚此去，也正打算往那侧门进去。
素音听了，虽还有几分不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顾颜楚拿了幕离，待到了清风楼之后，才戴上，一路上倒真的没什么人认出她来，顺顺利利的，便到了内阁的侧门。
虽是白日，可侧门出入的人已经不少。
大家在门外的巷子里，除了一开始便相邀的之外，只管走自己的，双眼看着地面，便是遇着了相熟的，也假装不认识。等到进了侧门，则欢声笑语，各自玩乐去了。
“这位爷瞧着陌生，不常来吧？”一穿着艳丽的妇人摇曳着臃肿的腰肢款步行来，身上的胭脂味呛得顾颜楚眼前一黑。
“是，我是来寻榭亭公子的。”顾颜楚特意压粗了声线，摸了一张银票塞进妇人手中。
妇人看了一眼，便看清上面的数额，顺带分辨出了真假，笑吟吟道：“爷是知道的，这张东西，只是进门的一把钥匙，至于榭亭公子肯不肯见，便要瞧他的心情了。”
“是，劳烦妈妈了。”顾颜楚拱了拱手，毫不掩饰自己并不常来。
本来嘛，这里面的客人，都是由不常来，渐渐变得每日都来，众人都是习惯了的。
妇人更是如此，只是听了她的称呼，还是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的，“爷客气了，唤我馨娘便是。”
“是，馨娘。”
“哎。”馨娘对这一声十分满意，还从来没有过什么人，唤她唤得她如此舒心，心情大好之下，便亲自引了人上楼，一路上，又细细数着这内阁中的规矩，免得顾颜楚出了什么错漏，平白惹些麻烦上身。
顾颜楚一一应了，走到楼上，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
榭亭门外，摆着几张桌椅，坐了有十数人，一面饮茶吃点心，一面焦急地往那大开的门内看着，似乎在等着什么。
“爷是第四十七位，前面还有十三个，等着唤号码便是。”馨娘笑道，递给她一块木牌，上面以小楷写着“四十七”。
顾颜楚看了一圈，等着的人中，有男有女，里面每出来一个，便有小子唤下一个号码，收了牌子，领人进去，不免有些咂舌。
这榭亭当真是厉害，皇帝一般，选人侍寝还得用牌子看自己喜欢的。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轮到了顾颜楚，她进去时，后面已经排到了第九十二位。
交了牌子，顾颜楚走进屋中。
屋内有股淡淡的香味，有些像是竹的清香，却又不完全相同。
绕过正门对着的竹屏，便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前五步左右，竖了一屏，屏上是吴道子的画。隐隐约约的，可以见到一人坐在屏后，当是榭亭无疑。
“这位爷贵姓？”榭亭道，声音中带了些漫不经心，却恍若一道电流，从耳入，顺着血脉缓缓在体内游走，所到之处，全是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叫人忍不住地沉迷于其中。
“榭大哥好赖皮，前几日才说好的以兄弟相称。”顾颜楚用手撑着脸，半歪着头看着屏风。
屏风后那道人影站起身，走了出来，见到她不由得一笑：“顾兄弟怎么来了？”
“想榭大哥了，所以来看看，不料拜访榭大哥的人那么多，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呢。”顾颜楚笑道，带了几分委屈与抱怨，榭亭心中不由得一软，唤道：“来啊。”
方才守在门口的小子便走了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以后顾兄弟若是来，不必叫她等，直接请进来便是。”
小子抬眼仔细看了看顾颜楚，似乎在记她的身材相貌。
虽是在仔细打量，其实也不过一眼，看了之后，立即又低下头去，道了是，便缓缓退出屋中，紧接着，屋外便有几分嘈杂。
“用过早饭不曾？”
“心中惦记着榭大哥，哪里吃得下饭啊。”顾颜楚摘下幕离往旁边一放，委屈得不像是没吃早饭，像是三个日夜茶饭不思，就差没拉过榭亭的手摸摸自己是否消瘦了许多了。
“那顾兄弟想吃些什么，我叫他们拿来。”榭亭倒了杯茶给顾颜楚，顾颜楚饮了方道：“什么都好，榭大哥爱吃什么，我便想吃什么。”
榭亭又唤了个小子来：“去厨房，把我平日常吃的，拿一些来。”
小子应声去了，不一会儿，便一溜烟的进来七八人，每人手上都捧着一个白瓷碟子，分别装了荷叶醉鸡、清炒虾仁、脍三鲜、李公羹、玉露团、水炼犊、五生盘和黄粱饭，色彩鲜艳，香气浓郁，才一进门，顾颜楚便闻到那令人难以抗拒的味道，腹内便“乒乒乓乓”地炸开了锅，榭亭说些什么是听不清了，只翘首等着菜肴上桌。
“这个撤了，另换一道来。”榭亭指着桌上的那盘荷叶醉鸡。奉菜的小子不解，以往榭亭是最爱这道菜的，日日至少要吃一次，是以厨房里每日都会选了上好的食材备着，怎的今日却不要了？
疑惑归疑惑，也没人问出声，按着吩咐把荷叶醉鸡撤了，不一会儿又送了一道福禄寿上来。
“榭大哥这通身的气度，倒像是宫殿中的皇子似的。”方才那一瞬，榭亭忽的有了君临天下之气，不过隔墙有耳，在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面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还是不要说些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的话比较好。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说出来，在榭亭面前，她只想全无保留，所以才改了一下。
其实改过之后的话，也是有些问题的。
她将一小倌比作皇子，犯的便是大不敬之罪。
说来也怪，一个能让庄洛和虞子兮同时出声提醒叫她远离的人。按理，顾颜楚即便不是避而远之，起码也要满是防备，时时试探。
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要与之亲近。
或许真如庄洛所说，面前这人是个妖精，使了什么妖术邪法，迷惑了她的心智。
即便如此，她也愿意沉浸其中，不愿清醒。
忽的就明白了志怪话本中那些甘心为妖邪吸去魂魄的书生，为何直到最后一刻，仍愿意呆在妖邪身边，不听得道之人及至亲好友的劝诫。
不是不听，实在是听不进去。
现在若有人叫她以后不得再见榭亭，并用上强硬的手段，即便那个人是庄洛，只怕她也要翻脸。
不是她寡情，实在是，她忍受不了那样的日子。
究竟是为了什么，顾颜楚不知，也懒得去追根究底。
她就算是真的查出了些什么——榭亭的身份背景，也一定是她不愿知道的，也一定是知道了之后会备受折磨的。
榭亭是谁，她并不介意，只要他不伤害她和她身边的人，只要他不会坏她的事，便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一定不会的。
顾颜楚莫名得自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