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天问道》 第三十一章、巨子之名

    回旋影落就像是与飞鸿一同踏着痕轻，墨亦儒回身看着涌向自己的一干墨者，三院七门百余人，居然如此的雍容齐整地出现，倒也是难得一见的盛况了。

    杏花林所有的酒旗以及栽树，就像是共工撞毁了不周山，这其中的动静相对于墨宅来讲，无异于是天塌海啸，而墨胜正好聚着众多墨门弟子在中堂焚香祭祖。

    他被这一波巨响席卷，还以为是有人来犯，趁着昨日的得意还未完全消失，很快就组织了人手赶来阻拦。而在墨亦儒的眼里，这都等同于是随风就倒的稻草人。

    “公子，这墨家分这么多级别，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呢？”白雪凌在恢复了全身功力后，对着手持棍棒的墨者，露出了心情大好的调侃。

    “也不过是针对攻防比例而设置的等级，顶多也就八品圣公，对了，除了墨胜，剩下的都交给你了，记住，只制服不伤人！”墨亦儒间不容发地避开了来自墨胜的一连三记追风快棍，语气笃定而从容。

    他记得初入墨宅时，就曾见过经文上说到墨侠等级——日级墨侠，攻强而守弱，如利刃出鞘，遇神杀神；月级墨侠，攻弱而守强，如神盾护身，百无破绽；星级墨侠，攻守平衡，如**剑阵，随心所欲。

    这本是墨子当年为怕门下弟子出去援助时，会出现暴制暴的情况，因而乱了墨门非攻和兼爱的本质，这才特别做出的划分，以便根据时局需要做出合理应变。

    不过在当时，墨侠的实力最低的都要修士以上，哪想墨亦儒现在所面对的还只是圣公实力。

    墨胜似是没有料到会是墨亦儒，但他想着后者在那机关锁中历经艰险，现在好容易脱身肯定是耗尽了法力，在此时将他们两人一举擒获了，按照门规处置或者献给安家和简家交差，自己的威望都能大幅提升，更加拼命地出招！

    同为七品圣公，墨亦儒在非攻贤气的遮掩下，自身实力遮掩得犹如雾气团团笼罩，面对口蜜腹剑的墨胜，他自是存了教训之意。

    如柳风拂过枝头，他顺手推舟地挡了三招，轻影靴忽然就转步到了墨胜的身后，他却不趁此偷袭，反而将后者的发簪轻轻拔掉，然后又像猫儿逗弄老鼠那般玩了好几招。

    束缚着的长发瞬间倾覆下来，墨胜的攻击节奏完全被打乱，引气的方位也大失水准，导致边旁一些连下贤者都不到的助拳弟子受伤连连。

    非攻贤气，在所有气脉之中，拥有最强防御属性的气脉，在墨亦儒的召唤下，从丹田处丝缕交错地聚到手心，墨胜强自聚气的最后一攻——一招名为“节用敛财”的攻击波，便如无物地散了去。

    有意要立威的墨亦儒，这时将非攻贤气如同卷荡的风尘，倏然从周身扩散出去，泥地之中倒插出了寸寸梅花桩，受限于所能驾驭的引气还算有限，他只能将墨胜周围一丈之内的人，完全困在了“尚贤”二字上。

    一阵灵光在他刻意的凝聚下，充盈到了眉心，蹭亮出一个方矩形状，这个图印如同墨砂子蘸点了，发出隐然有风雷交响的韵声，一时的四方，无形中竟有“无论冠冕，非儒即墨”的尊崇之气。

    余下还正顽抗的所有墨者，比脱困不出的墨胜还要迅快地反应过来，新一任巨子出世了，像这种气桩，以及让人甘愿为之舍生取义的特有气韵，都能说明，断了整整两千年之久的巨子，终于重新出世执掌墨门了！

    “以墨者之名，参见墨门巨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墨门之中作为骨干的十数名弟子，纳头就跪了下来，对着墨亦儒行了极为尊贵的“三叩首、六退步”的礼节。

    墨门的信义和服从性，在立宗数千年的名门大派中是有口皆碑的，只要有墨者在，其纪律性便绝对存在！

    白雪凌还嫌无味地把一个被她的引气捆绑了的年轻弟子，兜转了数圈后，倒转着坠向地去，她尽量将所有的威风，都留给风度翩翩的少公子。

    “墨门第五百一十二代掌门人墨胜，拜见巨子，愿听巨子命令！”在墨亦儒掏出了数千年以来代表巨子信物的辰羽箭之后，便是这个尚有着滑头心思的中年人，也不得不屈身跪拜！

    这支辰羽箭，却是墨亦儒在离开水池时，发现一个骷髅骨上挂着此物，他对箭术又颇为热爱，又觉得其不费雕饰、似剑非刃的特质，正合了生平的脾性，就取了出来，哪知竟是巨子信物，自己都想不到。

    “话落如同长箭射出，便赴难身死也不辞，未射而箭断，如同我墨门将灭！”他将墨子当年的一番词句，方正坦荡地说了出来，这也是辰羽箭成为信物的由来！

    “敢问巨子大名，我等誓死跟从！”前头的几人脑袋都不敢稍抬一下，依旧字句铿锵地说道。

    “鄙人墨亦儒，愿意以墨门巨子身份，重振墨门的千年声威，如言行有违此誓，必定五雷轰顶，不容于世，死后残骸不得进入六道轮回，还盼墨之尊者给予我统帅墨者的强大意志！”

    墨亦儒同样以身跪地，对着众人一同跪拜的方向——墨宅最深处所供着的墨子灵位，神情端庄地起誓致词，这也意味着他不是为了以巨子之名谋划墨宅，而是真的想要以此作为契机，重整墨门的山河！

    边旁的白雪凌见到她的公子跪下，自然是一并俯身跪地，在墨亦儒如此掷地有声的誓言之后，墨宅之内的所有墨门弟子，全都是群情振奋，待礼节完毕后，无不扬臂而要流泪！

    历代传承之中，墨门就有一句古训，说是巨子现身之日，便是墨门中兴之时，虽则这只是墨门的每位掌门，借此来将墨门的心气聚集到一起的一种手段，但在谣传了近千年之后，已然成为了众墨者的特大信仰。

    风潇潇，雨泠泠，坍塌倒坠的一整片杏花林飘过了优美的花瓣，纷纷洒洒，像是在为着墨门的旧篇章告别，而墨亦儒正要将辰羽箭收回之时，发现之前的那只蝴蝶，正扇着粉香双翅落到了其上。

    就在这样众心都如同晚上的繁星，将墨亦儒这渐到中天的明月捧得高高的，一个下人踩着小碎步，半带着鬼哭狼嚎的叫声前来报道：“启禀掌门，门外有纵横郡的人前来挑衅，说是我们墨门有名而无实，要将此地拆了去。”

    这让墨亦儒这个初次执掌墨门的领头人，轻微皱了下眉头，当下大步流星地率着众人往门外走去，而墨胜在见识到了前者的手段，更看到其手下跟随的灵侍居然是一品圣公实力，更不必说就紧随了步伐。

    “你个臭小子，慌什么，纵横郡不就是当年诸子百家中纵横家的一个分郡么，我们老祖当年都把他们四分祖压得死死的，现在有了这么年轻有为的巨子，你还瞎哭嚷个什么劲啊？”一个墨者很快就教训起这个不识抬举的门人。

    一时匆匆折转过几座楼阁亭台，便如飞地到了墨宅的正堂，堂上正悬着墨子慈眉善目的画像，尤其是他丹砂彩绘的一双眸子，像是在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到犯的邻近势力。

    清冷而潮湿的空气，都从堂外的青苔和绿兰悄悄蔓开，遮着一点狭隘的门檐，墨亦儒见到了一个容貌俊朗而邪笑阴冷的来者——李宏，他身后正尾随着胡天和莫兰两人。

    另外还有一个手持着算命卦旗的老者，精神矍铄，却眯着缝线似的眼睛斜觑了自己一眼，就像是避灾般溜得极快，仿佛被非攻贤气盖住全身修为的他，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我道是谁，却原来是你们几位，来者是客，今天正是我执掌墨门的第一天，择日不如撞日，且同我一起焚柱香，共同庆贺一下。”墨亦儒还是本着能忍则忍的念头。

    他从机关锁出来后，就对墨家思想有了更深层的理解，试想，那九种墨色所衍化成的阵形，便是绞尽所有的脑汁都不能化解其攻势，而在最后，只是强忍一口气挨过了考验，才算真正破了机关锁。

    所谓非攻，不就是此理么？所以眼前的死对头，不到忍无可忍，根本无需动手。

    李宏从来之前就听说了简家要联手图谋墨宅，本来他是要过来行使例行的各郡县宣传职责，一时觉得有利可图，还能正大光明地羞辱一番，就趾高气扬地旁绕到了此地。

    这个刚刚突破到八品圣公的年轻人，在蒙受了轻鹤宗宗主特赐的七品防御宝器后，心情畅快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恼着骄横的性情道：“庆贺？怎么我们轻鹤宗的萧小姐去了琼瑶殿，都不见你们墨门有人庆贺呀？”

    他说罢，就欺身探到了正堂的八仙桌前，一副自在悠哉的表情，一会儿指着随堂成列的紫竹笔有哪些拙劣史，一会儿又说屋里漏雨刮风的比外头更凉快，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睥睨之意。

    “难得李公子这样的大人物会到我们这儿做客，既然嫌弃此处寺小，容不下阁下泥塑的佛身，为什么不移步呢？你身边的这几位，如此鼓起的肚腹里，必定都装着诗书华气，却自在得很呀。”

    墨亦儒不卑不亢道，明着褒奖暗着讽刺的措辞，让他很有墨客的风采，而对于萧鬼灵终于如愿进入了殿门，他是深以为喜的。

    细致如他，从李宏薄俏又狂妄自大的斜觑表情中，便知道，无形中的硝烟味儿，已比覆遮过门槛的地气更快地散到了跟前。

    刚好，李宏那日将他推送到蛇窟的恨事，就此可一并结算了，而边旁的白雪凌浅眨着眼睛，她的敛气之道，岂是眼前的这些人能够看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