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容蓝雪看见池旁有名女子,面池而立,穿着凉爽的纱裙,从背后丝毫看不出年纪。扶她下轿的小丫鬟告诉她:“那就是我们夫人了。”
看来这位李夫人,保养得真不错。容蓝雪随着丫鬟朝前走去,行至池旁,俯身行礼:“见过李夫人,李夫人安好?”
李夫人转过身来,果然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白净的脸上,见不到一丝皱纹,她见了容蓝雪,满脸堆笑:“早听说容府嫡出的大小姐来临江了,只可惜不曾见得。今儿我听说你来了我们家,就赶紧叫她们把你给请来了,你可不要怪老婆子唐突。”
容蓝雪笑道:“李夫人要自称老婆子,这天下就没有年轻的人了,我看您至多三十岁,何以言老?”
女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容蓝雪敢肯定,李夫人之所以这样自称,目的就是为了让人反驳,你瞧,此时她听了容蓝雪这话,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我今年都四十六啦。”李夫人笑眯眯地拉起容蓝雪的手,带了她顺着莲花池慢慢朝前走,“我一直想你们姊妹来家玩,却苦于没有机会,今儿总算是凑巧,碰见你了。我没想到雪儿这般的有本事,竟已经开始帮着家里做生意了,真是虎父无犬女。”
容蓝雪承认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手艺的,但虎父无犬女这话,她还真不爱听,闻言便只笑了笑,没有作声。
李夫人带着她到池畔坐下,命人端上茶水点心,问道:“雪儿,你这番是来交货?不知做的是甚么好东西,说来让我也听听?”
因李玉嘱咐在前,容蓝雪不想做个言而无信的人,便只得道:“也不是甚么好东西,李夫人一问李公子便知。”
李夫人眼光闪动,脸色骤然暗淡几分,问道:“是一双鞋子罢?用料奇多,繁复无比的鞋子,是不是?”
既然她知道,又来问她作甚么?容蓝雪没有作声。
李夫人苦笑一声,道:“玉儿实在是……那女人都已经死了快三年了,他却还是放不开。”
那女人是指履儿么?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么说来,她做的鞋子,都是给一个亡人的?容蓝雪不太高兴,不过看在每个月一百多两银子的份上,没有再多想。
“雪儿,你答应他了?”李夫人突然问道。
容蓝雪点了点头:“夫人,我不知道李公子的事情,我只是个生意人。”
李夫人点了点头,又问:“他每个月给了你多少银子?”说完,不等容蓝雪作答,就道:“不管他给多少,我再加一倍,买你推掉这笔生意。”
这母子俩是要作甚么?容蓝雪惊讶不已,每个月一百多两银子已是令人振奋,这李夫人居然还要再加上一倍。想想那白花花的银子,容蓝雪垂涎三尺,但做生意最重要的乃是诚信,她不能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来,因此只得咽了咽口水,无比艰难地拒绝了李夫人的要求。
李夫人神色黯然,道:“也罢,也许这就是命。”
这是他家的家事,容蓝雪不知如何接话,默默坐着。还好李夫人很快觉出她的尴尬,出声留她吃饭,容蓝雪趁机婉辞,脱身出来。
坐在回家的轿子上,她想着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一笔不菲的收入,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午时阳光正盛,轿子里虽然搁了冰,也还是闷热难当,是不是可以学一学李府,把这轿子换成竹编的呢?容蓝雪正思忖,轿子停下,轿帘被掀开,玉盘伸出手来,扶她下轿。
垂花门就在眼前,她拾阶而上,顺着抄手游廊到房,歪倒在铺了凉席的榻上。玉盘自动跪下,拿了美人捶,为她捶腿。怜香跟着进来,禀道:“小姐,今儿府里出了几件大事,您可晓得?”
容蓝雪见她面色虽然镇定,但仍然掩饰不住有一丝焦虑,忙问:“出了甚么事?快讲。”
怜香道:“这头一桩,就是江致远江公子,正式过继给江府了。”
这是迟早的事,哪里算得了甚么大事。容蓝雪面现不悦。
怜香不敢再卖关子,快速地道:“江公子前脚过继,我们老爷后脚就去提亲了。”
“提亲?”容蓝雪心中一动,忙问,“为谁提亲?”
怜香道:“老爷想把二小姐许给江公子。”
原来是容蓝青,容蓝雪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隐隐有些难受,连她自己也说不上为甚么会有这种感觉。
怜香继续道:“老爷本以为这是天作之合,却没想到太太根本不同意,而且一气之下,撤销了所有同容府的合作。听说这会儿容家的各个店铺正乱成一团糟呢,江府也不管,只顾查账,说是要在七日之内,抽出所有江家的股份。”
江家要撤股?容蓝雪突然想起容天成跟她说过的那些话,猛地站了起来:“江家虽不如容府有钱,但胜在势大,他们把股份一撤,以后老爷做起生意来,岂不是举步维艰?”
怜香在容府待的时日长,以前又是在正房伺候的,在这些方面懂的不比容蓝雪少,闻言道:“岂止举步维艰,好些生意,别人都是看在江府的份上,才同老爷合伙的,这会儿江家一撤,他们也纷纷撤股的撤股,毁约的毁约,只怕,只怕容府要……”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没敢把话说完。
容蓝雪接过话来:“要破产?”
怜香缩了缩脑袋,满脸怯意。
容蓝雪忽然一笑:“你现在是我知园的人,就算容府破产,也少不了你的吃喝。”
怜香却凄然一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容府真倒了,小姐就算住在知园,也不会有如今这般逍遥了。”
这番话说得实在是有水平,容蓝雪惊讶之余,看向怜香的眼神格外不同起来。怜香说得很对,她不管住在哪里,都是容家的女儿,而今她们孤儿寡母独住在外,却无人来扰,更没人敢欺负,全是因为有容府在;若是容府倒台,只怕那些地痞无赖马上就要找上门来了,虽说她们家有家丁,可若真只剩下了她和叶氏,谁知那些奴仆会不会欺主?
在这个时代,女人独自生活,总是举步维艰的。
容蓝雪想着想着,眉头紧锁,起身道:“走,咱们去容府看看。”
怜香赶紧叫人备车,扶了她朝外走,一面走,一面问:“小姐,要不要叫上叶大娘一起?”
容蓝雪想了想,道:“此事她知道后,只怕要着急,还是先别告诉她罢。”
怜香应下。
轿中闷热依旧,加之容蓝雪心里又着急,待得下轿时,已是汗湿一片。她顾不得去换干净衣裳,一路小跑着朝厅里赶,但却没发现容天成的身影,也是,这种时候,他应该正在店里应付各路人马,哪还有闲心待在家里。
不过,厅上虽然没有容天成,但除了容天成之外的所有人却都在,各个姨娘,少爷小姐,连即将临盆的八姨娘都没落下。她们聚在厅上,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脸上却是一副焦急模样。
容蓝雪一踏进厅里,马上被包围起来,各人七嘴八舌,问个不停:“大小姐,老爷怎么样了?咱们家的铺子还保得住么?老爷会不会吃官司?”
容蓝雪见自己俨然成为了一家之首,心里却没有半分高兴,不过,这会儿正是容府为难之时,谁也别想独善其身,任由这帮子人在厅里吵吵闹闹,更是不像话。既然他们都拿她当主心骨,那她且就行使一回管事人的权力罢。想到这里,她走到主座前,站直了身子,厉声喝道:“咱们家还没倒呢,一个二个嚷嚷些甚么?”
众人一呆,居然真安静下来。
外面已经是乱了,后宅不能再乱,容蓝雪深吸一口气,脸上带出些笑意来,温和地道:“不过是江家撤了股份而已,咱们家的铺子还在,难道还愁以后没饭吃?你们放心,我刚才已经使人去打探过了,老爷不过是这几天事务多,忙乱一些,等这段时间过了就好了。至于甚么官司,更是子虚乌有的事,咱们秉公守法,做的是正经生意,能有甚么官司?再说你们别忘了,老爷可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呢。”
这群人,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皮毛,其实对实际发生了甚么事,会有甚么后果,根本一点儿都不了解,因此听容蓝雪这样一说,就已经信了大半,再看容蓝雪神色如常,唇角隐隐还带着笑意,就把那一半也信了。
于是欢欢喜喜地各自回房,该吃饭的吃饭,该午睡的午睡。
厅内空了下来,容蓝雪跌坐到椅子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怜香要上来替她揉揉,她却挥手,又站了起来,道:“走,咱们去外面瞧瞧。”
怜香跟着她朝外走,却又提醒道:“小姐,你坐在轿子上远远地瞧一眼也就罢了,可千万别下来,不然被那些上门要债的人看见,可不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