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绮玉裹一件酒红丝绸睡袍，嘴唇指甲都染得红艳艳，倚着门框看她儿子，“通电话给你伍叔叔。”
“妈咪你非要搞得人人难堪才肯罢手？”
她一杯酒砸在地，玻璃和紫红酒液染脏地毯一角，“几时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陈年万事起底，周绮玉神经质一样尖叫起来，“我做过什么？周家又做过什么？要霍家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欺负”，到激动处声嘶力竭，“食碗面反碗底，是他贱格忘恩负义，凭什么是我身败名裂嫁个外国佬？”
周璞山前抱住她，她挥舞双手狰狞面孔才慢慢平息，脱力后软软跪坐地毯哭泣，“我又几时爱过霍恩？”
她爱的从来另有其人。
世纪末尾，香港治安乱糟糟，她是周家四小姐也是别家眼中肥肉，十七岁放学被劫到深水埗破败出租屋，密密麻麻小小隔间构成一个个家，幽暗长廊吊盏半亮不亮黄色灯，墙壁黑漆漆生绿苔，洗衣水沾墙黏黏腻腻一手滑，被封住嘴，绑住手在矮脚凳，挣挣扎扎披头散发似厉鬼，两位黑脸黑衫大汉抽烟嘬嘴，手摸在她大腿，咧开嘴满口黄牙露出咸湿笑容。
薄薄黄漆门板几步之遥，未挂锁，随阴雨天风来风去摇摇晃晃。
开一缝给她希望，下一秒合当头一棒。
邻居种种听得都清楚。
下午六点爆炒菜香气，哪家小胖英文考试被批不及格，在走廊挨揍鬼哭狼嚎，楼夫妻吵架，仆街贱格咸湿冚家铲叼你老母来回对骂。
她支支吾吾呼救，得不到一点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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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老太走到门前，她透过门缝看见一只枯瘦的手，然后门内一声咳，便宜啤酒瓶碎裂，门便被人紧紧关严。
“无事安啦，人家看片子。”
听到不救似乎良心不安，于是人人拼命制造动乱装作平安无事。
这种水深火热地方，人情冷漠时代，自保便是困难，谁管你今夜是垂死还是明早暴尸街头。
只看一看好戏便散场，翻一翻新闻报纸社会版，便洗手去做菜，家长里短讨论别人悲剧带来的娱乐大事件。
试问，若是“周家千金放学被掳，赎金千万反被奸杀”见报，再附几张被凌虐照片，白花花血淋淋，该多全城轰动销量惊人。
她绝望等至深夜，被色情狂眼神盯住一身冷汗，终于等到最绝望。
半夜十二点，楼太妹夜店回家，摇头丸磕多到嗨颠，演激情成人戏码。
白色天花板墙皮皲裂，歪歪扭扭横七竖八露出暗黄原色，地动山摇，掉她一身石灰粉末。
两个人死死按住她，蒲扇大手生拉硬拽她头发，后脑被撞到墙去，听到两声快活笑，向来凌虐人都享受惨叫，黄色胶皮贴从嘴唇撕开，她哭着求饶，便是一掌扇在脸，嘴角都开裂。
千元港币一套制服裙，弱不禁风，令人兴奋。
仍被辱骂。
妓女婊子，全赖她自己勾引。
最紧要时刻，像映英雄电影，有两人破门而入，救她出这地狱。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她脚下。
笨拙像熊一样，黑压压两座山倒地不起，血流出来在笼屋灰蓝光下也发黑。
霍恩给她披衣，站起身到门边去抽烟。
伍山南站她身前，高大身形挡住视线，他手心温热盖住她眼皮，“别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