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集原名谢家集,在归德府县城西北四十里,谢集北面就是黄河大堤,黄河大堤始筑于明弘治八年,清咸丰五年黄河再次改道北上,留下了这道故堤。大堤脚下有个村庄叫三里村。三里村原本是个大村庄,五几年的时候平地刮起了飓风,瞬间墙倒屋塌,村民死伤过半。打场用的石磙都刮上了天,麦秆扎进树干里一寸有余。一个被刮起来的村民再随风势落下的时候,人已在山东境内。大堤之上,有众多因塌陷形成的洞穴,大小不一。传说里面住着神仙,村里人称之“仙人洞”。也有村民每逢初一十五前来上供祭拜。
康熙八年秋,谢家集的秀才陆生要去开封府参加乡试。临行前一日来到黄河大堤的仙人洞上香,保佑他秋闱高中。归途中行至三里村,路遇大雨,只好进了村东龙王庙里躲避。眼看天色渐暗,雨势丝毫不减。陆生就掏出火镰点燃香案上的蜡烛,然后找了一张草席坐下,背靠着墙壁,打起瞌睡来。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陆生出了庙门往家赶,刚抬脚就摔倒了。陆生这才注意到,道路上全是积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鱼群。鱼群积压在一起,吐着泡沫。陆生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家里,收拾好行囊,告别妻儿老母,赶往省城。不到半天时间,来到了省城,前来赶考的秀才络绎不绝。还没等陆生找到客栈休息,就被一个黑衣黑帽的差人拦了下来,问他是不是前来赶考的,陆生说是,那差人就让陆生跟他走。走到一个寺庙前,陆生就被差人编进了一组,陆生抬头望了下四周,已经有百余人在排队等候。寺庙后是两座青山,两座青山之间,挂着一轮红日。等到陆生这一组人进了寺庙,大殿内是摆好数十张书桌,考生们按顺序坐下,开始答卷。
出了考场,陆生觉得饥肠辘辘,就在街边找了一个酒馆坐下,要了一碗面条。陆生刚吃了没几口,就听见店外有黑衣黑帽的差人来报:哪位是陆老爷,恭喜你高中了。陆生站起身来果然看到喜报,那喜报上正是自己的名字,落款是归德府东岳庙。陆生欢喜道:是我,是我。黑衣黑帽的差人快步上前递上喜报,陆生打赏了喜钱,店内诸位考生向陆生道贺。突然街上一阵骚动,大家伙以为又有喜报送来,都跑到窗口,探着脑袋看。却看一个巨人,右手提着斧头,左手拉着一条绳索,绳索上拴着十余个恶鬼。这时候一只恶鬼,挣脱绳索向酒馆方向跑来,巨人大喝一声,甩出手里的斧头。眼看斧头就要劈在陆生脑门之上,陆生心里想,我命休矣。
陆生再次醒来,一身冷汗。人还在三里村龙王庙内,原来是一场梦。庙外月明星稀,蛙声一片,打更声由远及近。等更夫走到庙前再折返的时候,陆生走出庙门,和更夫结伴回去了。回到家里,孩子早已睡下,陆生的妻子还在烛光下为陆生收拾行囊。陆生边吃饭边和妻子说在龙王庙做梦一事。陆生的妻子姓杨,娘家就在三里村。杨氏说:听村上的老人讲,能梦见大鱼,会有好运的,你这次要能考上个举人,咱全家都跟你享福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陆生就出了门,一路西行。中午到了考城界,在路边捡到了一个布兜,里面有十几两碎银子。陆生就在路边坐了下来,等失主前来寻找。足足一个时辰,也没有见到人影,陆生这才继续赶路。直至傍晚才到考城。考城距省城还有半天的路程,秋闱开考还有两日。于是陆生就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决定休息一晚明天再走。酒足饭饱之后,困意袭来。陆生回到房间,倒头睡去。夜半,陆生被一阵巨响惊醒,陆生和店内住客推搡着跑出店外,考城北方的天空,闪电交加,雷声不止。街道上家犬成群结队,狂吠声此起彼伏。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何。约莫半个时辰,雷声散去,街道上才恢复了平静。众人刚刚回到店内,听到店外有人来找陆老爷,来着还是一个黑衣黑帽的差人,见了陆生,黑衣人说道:陆老爷昨夜已经高中,今日奉帝君之名,前来接陆老爷上任。陆生心中大喜,急忙去房间收拾衣物,匆忙中跌下楼梯。陆生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额头,窗外已是万籁俱寂,哪有什么差人。原来又是一场梦。
次日中午,陆生赶到省城,省城果然是大都市,亭台楼阁,廊桥水榭,妙趣横生,韵味深远。街边摆摊的,唱戏的,玩杂耍的比比皆是。又加上临近秋闱,各路学子的到来,开封城里热闹非凡。路过龙庭的时候,陆生被一算命的喊住:来来来,这位公子爷,一看你就是个有福之人,我来给你算上一卦,不准不要你银子。陆生看看天色还早,就停了下来。算命先生说:公子爷是来赶考的吧,陆生说是。算命先生说:在我这里算上一卦,保证公子爷今年高中。陆生笑了笑,没有答话。算命先生又说:公子爷是测字呢,还是占梦呢?陆生说:占梦吧。陆生就把做的梦前前后后,讲给了算命的听。算命先生捻着胡子沉思良久,然后看看了陆生,说道:梦见水流汪洋,名利来,争斗消,寿命长。梦见山捧日,大吉,为辅助立业之兆。至于梦见高中,我就不敢说了,怕公子爷忌讳。陆生说:但说无妨。算命先生说:此梦大凶,恐怕秋闱有变啊,这卦钱,我就不收了。
离开龙庭,陆生就找了离考场不远的一家大风客栈住下,这时候客栈里已经住进了各地的考生。陆生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听跑堂的伙计讲:下午的时候,一只大黄狗抓了十多只耗子,从客栈门口过,围观者甚多,一只耗子挣脱后跑进了点里,大黄狗在店前大叫了几声,方才离去。正在这时,街道上锣鼓喧天,店里的人都跑出去看个究竟。陆生也跑出店外,正北方的天空雷电交加,街上的家犬也集合起来狂吠不止,竟然和陆生的梦境一模一样。不大一会,乌云已笼罩在开封府的上空,大雨倾盆而下。有人往城里跑,有人往城外奔。前方来报:河水已经漫过大堤,倾泻下来。这时候大家才意识到大事不好,四散逃命而去。
陆生刚出城门口,洪水就如千军万马灌进城池。陆生赶紧爬到一处高低,但洪水越涨越高,眼看就要淹没膝盖。这时一条小船停在陆生面前,船上站的是那黑衣黑帽的差人。差人道:陆老爷快快上船,我送你上任去。陆生乘船来到归德府,抬头一看是城隍庙。就问差人:莫非我死了不成。差人答道:没有。陆生又问:那我为何到城隍庙上任。差人答道:前任城隍爷功德圆满,上天去了,城隍庙的位子空缺下来。前几日帝君开科选举城隍爷,只有你考中。接下来的几年里陆生把归德府阴曹之事打理的井井有条。无奈心中思念妻儿老母,央求帝君让他回家一趟。帝君看他业绩不错,答应下来,说让城隍庙的一职再空缺几日,等陆生百年之后,再来接任。
陆生再次醒来,还在三里村的龙王庙里,已是中午时分,原来还是一场梦。陆生不敢怠慢,急匆匆往家赶,生怕误了省城的乡试。回到家里,杨氏还责备他说:雨水半夜就停了,你为何一夜未归。陆生本想解释几句,又怕耽搁时间。杨氏又说:别收拾了,今天早上归德府的差人说,昨夜黄河漫堤,洪水淹了开封城,乡试取消了。陆生这才恍然大悟。
自此,陆生也断了考取功名之心,到学堂做了一名教书先生。因为识文断字,又懂堪舆占梦,方圆十里谁家办红白事都要请他前去。名声越来越大,日子也慢慢富足起来。最后无疾而终,享年八十有四。
一日,新任归德府的知府陆大人到城隍庙游玩,见到城隍爷的塑像,俯身便拜。师爷问其缘故,知府大人说:城隍爷的雕像和我祖父生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啊。
花坟说:何为真实,何为梦幻。人生如梦,或许到死那天,才是梦醒之时。我也是过了不惑之年,才逐渐放下心中的执念。我所见之人,无论是大德高僧,或诗坛名家,皆俗人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