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并肩而行的枝如子躬若有所思的悄然停步，皱眉踌躇，终于还是叫住了孙武。
“陈先生，有一事你可能不知，奋扬将军”他沉吟着看看殷织，似乎下了天大的决心，“奋扬将军昔日随先王出征，两军攻守交替数合，终于陷入僵持。
接连三月，军中粮草殆尽，士气萎靡，奋扬将军枉顾王命，率军强攻。在两军阵前当着数万军士，遥对敌军城池便溺”
“后来怎样？”孙武想不到楚国还有如此有趣的将军，兴味大起。殷织却皱眉红脸，以手遮面，美眸中流露出厌恶。
“后来，军心大振，奋扬将军率先攀上攻城云梯，一战功成，却也以此得了“撒尿将军”的恶名。
远处硕大的牛皮军帐在枝如子躬低沉的声音中，似乎升腾起阵阵尿-骚-味，笼罩在楚军大营中。孙武扫视两侧以敬畏目光注视中军大帐的士卒，心中却是凛然生畏。
奋扬已将他的悍勇，匪气，还有对敌军，甚至是对自己生命的漠视，深深的根植在楚军上下，并渐渐凝结成楚军纵横天下的军魂，这样的军队，怎么不叫敌军胆寒？
能拜这样的刺头做司马，楚王的胸襟度量可见一斑。
枝如子躬见孙武笑而不语，只当他胆怯，便又接着说道：“大将军蔓成然德厚流光，襟怀坦荡，人所共仰。”
孙武点点头：“多谢子躬兄提醒，你只管带路，这样有趣的将军，陈缺仰慕得紧，只恨见得晚了。”
殷织悄然白他一眼，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样的举止当作有趣。
枝如子躬大步到了帐前，手扶剑柄，曼声高呼：“墨家陈缺，殷织求见大将军。”
“请进——”一个浑厚，低沉，却又柔和悦耳的声音说道。
枝如子躬摆手将孙武二人延进军帐，便雕像般肃立门前。
大帐内，表情各异的三人被嘶嘶燃烧的牛油火把映照得生动如画。
当中帅案一人端坐，细目长须，神色悠然从容，这自然是楚国令尹蔓成然。他的身侧弯腰垂首伺立一人，一手持笔，一手握简，却是军令司马。
帅案下半坐半躺一人，浓眉重髯，虎目阔口，此时正手握酒壶，就要往嘴里猛灌，见到昂首进入的孙武二人，便将酒壶重重得放地上一扔，翻起醉眼，哼了一声。
那军令司马慌忙把掉了脚下的酒壶拾起，恭恭敬敬的放到他的面前。那人却脾气大作，抬腿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军令司马点头哈腰讪笑道：“奋扬将军，这酒洒了可就没有了。”
蔓成然宽厚一笑，双手扶案，审视孙武二人，问道：“来者可是墨家弟子？”
孙武抱拳道：“墨家陈缺，殷织拜见大将军。”说完又转向奋扬，也是抱拳一礼：“拜见奋扬将军。”
蔓成然微笑摆手，“两位请坐。”奋扬却又是轻蔑的一声冷哼“拜见个屁。”
蔓成然不以为然的笑笑，“两位勿怪，只当没有他在便是。”说着又皱眉看看奋扬，“这些酒可是堵不住你的嘴？你要再闹，叫你半月闻不到酒味。”
奋扬一听，急忙把酒壶塞到嘴里，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嘀咕道：“你说你的，我喝我的，碍着你什么事了？”
蔓成然侧身转向孙武二人，直接给了奋扬一个后背，看看放在帅案上的青木令，微笑问：“两位何事求见本将军？”
“在下持老师手令前来，是想看看战况如何？”
“哦”蔓成然眉头微皱，手指轻敲帅案，似乎在思虑该当如何措辞。那奋扬却按耐不住得把酒壶往桌案上一墩，长长的叹了口气。
“战况吗？”蔓成然厘清了思路，眉头舒展，微笑道：“攻守交错，互有胜负。”他这回答甚是滑头，让人听不懂到底是胜了还是败了。
“哈”奋扬从口中喷出一个不屑的音节便戛然而止，又闷头往大嘴里灌酒。
“那到底是胜了还是败了？”孙武不依不饶的追问，这关系到楚军何时撤兵，无论如何不能敷衍，必须要知道个究竟。
蔓成然再也无法淡然了，老脸一红，勉强笑道：“本将军不是说了吗？互有胜败。怎么？先生可有良策？”
“他有狗屁良策！”这下奋扬没有理会军令司马那恳求的目光，偏偏倒倒的起身，踉跄走到孙武面前，口沫四溅质问道：“楚国怎么打仗，关你墨家何事？”
“奋扬，不得无礼，陈先生持青木令前来，你我自当将战况告知。”蔓成然给军令司马使了个眼色，言下之意是，快把这个醉汉拉走，别再丢人显然了。
“闪开了。”奋扬右脚一抬，显然又要奔军令司马屁股而去，军令司马急忙一个闪身，尴尬后退。
“青木令？那便如何？”奋扬俯身，双手撑在案上，挑衅的看着孙武。
“奋扬将军”蔓成然拍案而起，斥道：“墨家公允无私，是维护礼制的定基柱石，天子的股肱心膂。青木令使者负有调停斡旋诸侯各国纷争的使命，岂容冒犯？”
孙武没想到这轻飘飘的一个木块，居然还有如此威势，这就难怪墨庶容不得夜十方了，原来他才是周天子的不二忠臣。他却不知，墨庶也没把周天子放在眼里，他要维护的是奉行了几百年的奴隶轨制。
这么一想，孙武心里大定，双手环抱往后一仰，举目迎向奋扬，轻笑道：“奋扬将军许久没去两军阵前撒尿了吧？”
此言一出，行军司马大惊失色，蔓成然心里一个咯噔，殷织却是大失所望，心想，陈先生太也唐突，墨家弟子岂能如此出言不逊。
“小子无礼。”奋扬勃然大怒，须发怒张，居高临下的一拳变向孙武面门击去。
“奋扬，不得无礼”
“陈大哥，当心”
两人失声尖叫，却见孙武轻描淡写伸手一挡，便将奋扬雷霆一击化解于无形，顺势搭着奋扬手臂，慢慢站起，笑道：“无妨，奋扬将军率真质朴，心胸坦荡，正得我意。但是
在下此来，原有关乎楚国存亡之大事禀陈，既然大将军推诿搪塞，不愿据实相告，那么我等告辞。”
说完也不理会殷织错愕的神情，转身拂袖便向门外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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