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关系，但是关系不大。”孙武顾左右而言他，直截了当问道：“你什么时候到的宛陵？”
范蠡略一沉吟，倏忽便恢复平淡，似笑非笑问道：“你是来做说客的？为楚国还是吴国？”
“为我自己。”
“哦？”范蠡一愣，随即加快脚步，不多时便到了一座幽深的庭院，还未进门就大声呼喝下人，“羊肉，秦酒，速速端上来。”
三人分宾主落座，范蠡坐了上首，孙武殷织分坐台下左右两侧。
殷织眼睁睁的看着烈酒美食流水般端上桌案，踌躇了一阵子，还是坚决开口，“陈先生有病在身，不能饮酒。”
范蠡看她一眼，挥手屏退下人，提着一壶酒从台上下来，径直坐到孙武对面，问道：“喝几壶酒会要你的命？”
“应该不会。”孙武笑笑。
“这就对了。”范蠡举起酒爵，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等到酒过三巡，范蠡轻轻放下酒壶，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在下不敢因私废公，你且说来听听。”
孙武点点头，“这个自然，我只是把事实摆在这里，你自己做决定。我来问你，火龙岗战况如何？”
“对峙不决，骑虎难下。”
“你希望吴国取胜还是楚国取胜？”
“当然是楚国。”范蠡把玩着手上的酒爵，眯缝双眼，缓缓道：“吴国力强于越国，且素有吞越之心，吴国若取胜，朝野必定信心大增，越国危也。”
孙武心里一松，平平淡淡说道：“再僵持下去，吴国便要胜了。”
“哦？”范蠡把酒爵轻轻放下，抬手不让孙武再往下说，皱眉思忖良久，才轻声说道：“喝酒。”
孙武曾和他倾心交谈三日三夜，大致清楚他的能耐和为人。断定他既然来了宛陵，自然想有所作为。自己能做的只是让他尽快做出决定，如今目的已然达成，那便无须再多说什么。
范蠡突然展颜一笑，神色轻松，凝视孙武片刻，说道：“墨家伪善，天下可去之处甚多，你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此言一出，孙武还未开口，殷织已经接嘴质问道：“墨家伪善？范先生倒是说说，墨家如何伪善了？”
范蠡悠悠起身，手持酒壶在大堂上踱起步来，“明鬼，尚同，节用，这些还说得过去，这非攻和兼爱吗？嘿嘿”
殷织豁然起身，大声问道：“先生何必吞吞吐吐，墨家锄强扶弱，兼爱众生，怎么就伪善了？”
范蠡笑道：“妹子莫急，听我慢慢道来。首先我们来说说兼爱。贵族世卿大夫拥有天下所有田地财物，隶农天生却一无所有，连命都不是自己的，终日劳作也不过图个一时温饱。你让这水火不容两者如何相爱？”
“非攻就更是无稽之谈了。”范蠡轻哼一声，一脸不屑，“天下大乱，诸侯纷争，周室礼制早已水流花落。如今大争之世，仅凭墨家便能让贪婪的诸侯放下剑戟，规规矩矩的呆在天子赐予的封地里？”
他缓缓走到殷织面前，笑道：“战争带来的可不仅仅是累累白骨，它还能带来和平和大治。也只有战争才能给士子和隶农带来改变命运的机会。”
范蠡举起酒壶，豪饮一口，大声说道：“老子曾经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下不公久矣！若是人人都想打仗，谁能阻挡？”
“如此大势之下，墨家却给天下人描绘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清平世界，这不是伪善是什么？”
这番长篇大论一出，殷织顿时瞠目结舌，长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范蠡笑笑转身，给了她一个孤傲的背影，走到孙武面前。
“陈兄，我说得可有几分道理？”
孙武面色平静如初，心里犹如响起了滚滚惊雷，喟然叹道：“范兄高见，人所不及，在下佩服。”
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客气话。因为范蠡深刻的阐述了周室天下的实质，也就是奴隶和奴隶主之间深刻的矛盾。用初中历史课本上的知识来说，这就是奴隶社会的本质。
如果两千多年后的任何人说出这番话，都不足为奇。可要是出自一个被礼乐教化禁锢了思维的士子之口，那就足以惊天动地了。
“范先生，殷织有惑”殷织想了半天，终于开口，她哪里容得任何人说墨家半点不是，无论如何也要争上几句。
“有惑就回去问你老师吧。”孙武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这些高端的话题殷织是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的。他来自两千年后，自然知道，范蠡的话无限接近正确答案，眼前这个操-蛋的天下就是这个样子的。
范蠡说得殷织哑口无言，继而又打起了孙武的主意，“越王忠厚坚韧，求贤若渴，陈兄胸有千军，满腹韬略，何不随我前往会稽，以身伺越，共谋大业。”
孙武笑眯眯的听他说完，心想，过不了几年你便要跟着勾践去吴国为质了，可别把我拉到一起。便摆了摆手，说道：“多谢范兄美意，在下懒散惯了，不想为官。”
范蠡却会错了意，急道：“你可是嫌越国孱弱？明日我便出兵鸠兹，逼得吴国签下城下之盟，让它三年不得犯越，三年之后，定教越国政通人和，国泰民安。”
“范兄误会了。”孙武说道：“在下志不在此，你可莫要强人所难。”说着笑呵呵的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范蠡接过来一看，却是一个小小荷包，上面歪歪斜斜的绣着“范蠡”二字，绣工拙劣，粗鄙不堪。不禁愕然问道：“何意？”
孙武曼声吟唱，“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范蠡恍然点头，继而问道：“是哪一个？”
孙武笑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范蠡喜上眉梢，仰头灌了口酒，问道：“她叫什么？”
“素喜。”
“素喜好名字。”范蠡大叫道：“来人啊，即刻出发，前去钟鸣铺把素喜姑娘接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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