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官廨里，石星坐在花厅，呆呆望着门外花池里的花花草草入神，心中仍在细细回味发生在上午的那件令他震惊莫名的大事。巳时的时候，被派去盯内阁的属吏急急回报，称内阁辅臣联名上疏请求明年春季册立太子，奏疏已经发往通政司。
石星笑了，专挑首辅告假在家的时候作此行径，可见是多么的缺乏底气。他拿起茶杯，临入口前随口一问：“三位阁老可都署了名字？”
属吏神色大异：“内阁不是四位阁老么？”
“嗯？”石星一愣，随机反应过来，心立时咯噔一下，慌忙放下茶杯：“你是说四位阁老都署了名？那……申阁老告假在家休养，如何署名？”
“属下不知，内阁那边是这么说的，四位阁老大名都在上头。”
这段对话所包含的讯息让石星午膳吃得食不甘味，满脑子都是申时行参与上疏的疑问。他自认深知首辅的性子，却万万没想到会有此惊人举动。
“先下去吧。”石星不动声色摆摆手。待属吏转身离去。石星呆了片刻，脸上泛起苦笑，喃喃自语道：“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这只老狐狸。”
他很好奇，曾同亨与他背后的衮衮诸公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迫申时行就范？在他印象里，申时行既无求于人，也没什么把柄操于他人之手。至于什么朝野舆论、士林风评，不能说申时行漠然视之，但也远未到足以令他甘心冒触君上逆鳞的危险顶风而上的地步。
这算是个什么事呢？带着因失算而生的浓烈挫败感，石星度过了一个沉闷压抑而又无比漫长的下午。
散衙回家时，石星在家门口遇到微醺而归的德荣。一身酒味混杂着热天闷出的汗味，直把石星熏得几欲眩晕。石星微皱起眉头，原本心中就有些烦闷，看到德荣这模样，很想发作一顿。当然，冲爱妾的面子，这顿火无论如何也不能发泄。他刚要吩咐轿夫搀扶德荣，不想这痴人竟先一把抓住自己的袍袖，带着略显讨好的笑脸，大着舌头高声嚷嚷：“姑爷，你，很好，很好。哈哈哈，这人呐，还是圆滑点好。”
听着不知就里的吵吵，石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见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看来，脸上莫不是好奇而略带揶揄意味的表情。一个喝得半醉半醒的商人模样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找**扯着朝廷二品高官的袖子，总不成只是醉汉回家时踹错了邻舍的门？这里头铁定有什么内情。
见看客渐渐多了，石星面露尴尬。他久居京师，对京城人的种种恶趣味和嗜好自然了解。他甚至可以想象，明日京师各坊的茶楼酒馆、勾栏瓦肆里会有多少看客喷着唾沫星子，用兴奋莫名的口气拿着这桩新闻人前卖弄。倘是个善于发挥的，或许还会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地进行抽丝拨茧的分析，或是添油加醋的渲染，而最后的结局难免又要以夸张扭曲的阴谋论结尾了。
“还愣着作甚？一群木鱼！”石星大窘，只感到脸发烧，压低声音叱喝从人。
家仆中张竹和王胡子窜上前，一人站一边，像便宜坊用铁架子叉烤鸭一般将德荣架起，匆匆朝院门里送去。石星烦躁地将两袖狠狠一拂，一声不吭跟着进了门。
“去，去，去！看什么看？都散了！”刚走到门口的管家忙不迭地冲出来，驱散看客。
此举纯属多余，见正主儿都撤了，再没戏文看，众看客兴趣寡然，极有默契地作鸟兽散了。
接下来数日，竟是意外的风平浪静。皇帝对联名上疏的阁辅重臣自然不会如对待低阶小臣那般大加挞伐，只是淡然回了一句“已有旨”而已。除了二十四日礼科给事中罗大纮又请立储被罚了三个月俸禄外，再无人敢言立储，事情似乎就这么得过且过了。
石星却不以为然，事出反常则为妖，只要奏疏上写明了四位阁辅的大名，就不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能得过且过的小事。既图穷匕见，又岂有草草收场的道理？眼下的宁静不过是大战来临的前夜短暂的**，各方人马正在酝酿着，只待开战的锣鼓声响起。
这期间，只有两位大臣的请辞稍稍引起石星的关注。二十五日，礼部尚书于慎行和户部尚书杨俊民上疏请辞。杨俊民刚上位，请辞纯属做个样子。倒是于慎行，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撂挑子，石星着实费了点神加以揣测。
这不是于慎行第一次**。万历十八年因力主立储，他被皇帝骂作“要君疑上，淆乱国本”，从此被惦记上。今年六月，他的老家山东省乡试曝出弊案，尚未开考考生便已知晓考官是谁。弊案大大打击了于慎行的威信和声誉，礼部是个清贵衙门，尤重风评物议，于慎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上疏请辞，以示无恋栈之意。当然，皇帝不会允准。尽管气势略逊以往，但于慎行一直是立储派的台柱之一。石星揣测，这很可能是于慎行的试探，想看看皇帝什么反应。好歹一个尚书，总不至于说罢免就罢免吧？只要皇帝反应够激烈，他们总能窥到破绽所在。
然而，除了一句“不准”，皇帝再无表示。
(本章完)
